[中篇]死亡现场直播

死亡现场直播

中篇

  ■南国北

  韦运生到海林市好管家物业公司当保安已经两年了。两年来韦运生已经跟这座海滨小城产生感情了。虽然他知道他只是这个城市的边缘人,虽然他的户口还在老家牛路村这个干死蛤蟆饿死青蛙穷得冒烟的地方,虽然他只是在城市里当一个被很多人瞧不起甚至在心里骂他们看门狗的保安。但是他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韦运生心想,当保安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比在老家修理地球要好。在老家一年赚的钱未必有1000块,当保安好歹每个月还有600多块。

  韦运生的老家牛路村是南北市一个偏远的山区,这个山区属于高寒地带,是南北市这座南方城市唯一下雪的地方。南北市郊区的农民一年水稻种两季,牛路村种一季还要靠天吃饭。因为这里的气候变化无常,要么大雨下到可以淹死所有的庄稼,要么天旱到冒烟。这里的农民经常是忙活一年到头都没什么好收成,很多时候都要靠吃红薯芋头玉米这些粗粮过日子。

  韦运生高中没毕业就来到海林市打工了,他先是到好管家物业公司当勤杂工,后来公司领导见他人老实又勤快,而且长得高大,就送他去保安公司培训,回来让他当了公司的保安。虽然只是一个保安,但在韦运生看来这是一个足以光宗耀祖的工作了。因为他以前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勤杂工而已,现在已经是掌管着住宅小区安全的保安了。他负责安全的小区叫“黄金海岸”,住着上千家住户。

  他想,我管着上千家几千人的安全哩!

  他想,我肩膀上的责任重大啊!

  他想,我要是哪一天也能住在这样的小区,这样的房子里,成为真正的海林市民就好了……

  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我一定要好好工作,将来在这个城市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只有三四十平方米也好。买了房子后,我要找一个老婆,哪怕她只是在快餐店里端盘子洗碗也好。娶了老婆后,我就叫她帮我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然后就叫老家的父母亲过来帮他带儿子……

  他越想心情就越好。以至于走路时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时下很流行的歌曲《懂你》:“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多想靠近你,告诉你,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懂你……”

  韦运生对海林市,对好管家物业公司,对让他从勤杂工成为保安的公司经理陈容发充满感激。

  是海林市让他懂得了城市比他们老家牛路村好在哪里。

  是物业公司使他从一名穷山沟的农民变成了上班一族,哪怕只是一名勤杂工,但这毕竟是在公司上班的。

  是公司经理陈容发发现了他,把他从勤杂工变成了一名保安,不仅工作没有以前那么累,而且工资还比以前多了一半。于是他就认定经理陈容发是他生命中的贵人,是他的伯乐。

  对城市,对公司,对经理有了这份感激。韦运生就更加努力地工作。因为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报答他们。

  他在“黄金海岸”小区负责的是大门值勤,他和另外两个保安三班倒。他有时候是晚上上班白天休息,有时候是白天上班晚上休息。不管他是白天休息还是晚上休息,他总要抽出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在小区里巡逻,虽然这不是他工作范围内的事,但他一坚持就是两年,他觉得休息时间除了睡睡觉出去外面玩玩又不干什么,去巡逻巡逻又累不坏个人。

  在这两年来,他在小区巡逻还真起了不小的作用。白天看到哪家扛个煤气罐哪家搬个东西,他总是抢着上去帮忙。他想反正他年轻有的是力气,帮别人一下也不花多少力气。他这一热情态度得到了“黄金海岸”小区居民的一致称赞,居民们亲切地称呼他为“小区110”。

  他这个“小区110”除了帮助居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之外,还真的抓过好几个小偷呢!

  有一天晚上他照例在小区内巡逻,巡逻到3栋时,发现一个黑影手拿一根长长的木棍蹑手蹑脚地朝住户的阳台方向走去。于是他就悄悄地在后面跟着,看看这个黑影要干什么。只见那个黑影爬上一楼一个住户的阳台后,用木棍往窗户里面撩什么东西。这时候他迅速跑过去,从后面大喝一声:“干什么的?”黑影一惊就从阳台滚了下来。还没等黑影爬起来,他一个箭步上前反剪住黑影的手,然后带到值班室打110叫警察过来处理。后面经警察审问得知,这是一个专门在小区用竹竿木棍从窗户挑里面的衣服的惯偷,因为很多住户晚上睡觉时不注意,把衣服放在靠近阳台的地方,而衣服里面的钱呀手机呀都没有拿出来,小偷就从外面把衣服挑出去,拿走值钱的东西再把衣服丢在地上。

  有了这次擒贼的经历后,韦运生这个“小区110”更是被很多人尊敬了。

  之后,他又抓住几个撬那些出差在外的住户的门的小偷。

  这天下午,韦运生照例在小区巡逻完后,就到街上去逛逛。因为每天总是在门口值班,在小区巡逻,吃饭睡觉,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单调。

  到了那条海林市有名的精品服装一条街,韦运生走进了一家名为“品位男人”的男士服装专卖店。虽然他兜里没有多少钱,但是他喜欢到这些品牌服装店里走走看看,然后试穿一件衣服走到穿衣镜前左看看右看看,他觉得这样也是一种享受,至少可以过过瘾。

  抢劫啊!抢劫啊!有人抢包啊!救命啊……

  韦运生正在试穿一件衬衣,一阵女人的喊叫声传到他的耳朵。他急忙脱下衣服,随着声音的方向飞快地跑了过去。

  只见前面两个染着黄头发的男青年飞快地跑着,其中有个男青年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女士的提包。后面一个中年妇女边跑边喊。但无论那个中年妇女如何喊叫,旁边的市民并不感到奇怪,除了朝这边看看外,没有要追赶的意思。

  这还了得!光天化日抢劫!韦运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飞快地去追两个男青年。

  韦运生读初中高中的时候一直都是学校的长跑健将,他一下子就追上了两个抢包的男青年并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臭小子!让开!要命的让开!见有人要坏他们的好事,那个手里拿包的歹徒亮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恶狠狠地说。

  韦运生一个箭步冲上去,对准那个拿匕首的歹徒飞起踢出一脚。那个歹徒哎哟一声,人倒刀落,躺倒在了地上,那个抢来的包也掉在了地上。

  韦运生飞快地捡起包,丢给了后面追上来的中年妇女。

  两个歹徒见到手的肉就这么让眼前这个管闲事的人给搅了,就瞪着杀气腾腾的眼睛,气急败坏地向韦运生扑了过来。

  老子今天放你的血!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管闲事!歹徒一边叫嚣着一边用匕首向韦运生刺来。

  韦运生一前一后和两个歹徒搏斗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除了那个被抢包的中年妇女用手机报警外,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帮助韦运生斗歹徒,在这座城市中,他们对这种事情早已经是司空见惯。

  经过一番打斗,韦运生终于把那个持刀歹徒打倒在地。他正要对倒在地上的歹徒进一步制服的时候,另一个歹徒从他后面猛踢了他一脚。他只觉得一个踉跄,头晕目眩。他还没站稳,倒在地上的持刀歹徒又爬了起来。

  这个歹徒将匕首对准韦运生肚子就是一捅,韦运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歹徒又接连在他肚子上捅了好几刀。

  韦运生只觉得一阵阵钻心的痛,便晕了过去……

  韦运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躺在了海林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

  韦运生见义勇为勇斗歹徒的消息第二天就在《海林晚报》头版显著位置刊发了出来,题目是《外来务工者热血洒海林,保安勇斗持刀抢劫歹徒》。文章不仅对韦运生迎着歹徒明晃晃的匕首英勇搏斗的场面进行了生动地描写,记者还采访了海林市政法委,政法委对这种见义勇为的行为进行表扬和充分的肯定,号召海林市民和外来务工人员向韦运生学习。文章最后还配发了一篇短评。

  海林市政法委的领导还到医院来看望了韦运生,给韦运生颁发了荣誉证书和五千块钱的慰问金。很多市民和外来务工者看到报道后也拿着水果和鲜花到医院来看望这个英雄人物。一些中小学生还给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叔叔叠了很多纸鹤和幸运星,祝愿英雄叔叔早日康复。

  韦运生的伤势很重,歹徒的匕首从腹部捅进去,伤到了肠子。手术住院一共三万多块钱的费用对于他一个保安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好管家物业公司很及时地为韦运生支付了这笔费用,还派人到医院去护理他。让韦运生很是感动。

  出院后,韦运生落下了病根,他得了粘连性肠炎,腹部经常疼得厉害。疼的时候经常是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从脸上滚落。

  韦运生从医生那里知道,这个病是一时半会难以治好的,必须要长期慢慢调养。

  让韦运生难受的是,这个该死的病痛差不多是每个星期发作几次,一发作起来就根本没法工作,只能卧床休息。

  这卧床休息让韦运生很是过意不去,对好管家物业公司过意不去。虽然他是在街上见义勇为受的伤,不属于工作范围,但是公司还是给他垫付了医药费。现在自己不能给公司继续工作,每个月领工资吃白饭,虽然公司没意见,公司总经理陈容发还叫他安心养伤,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但是他觉得自己是拖累了公司。

  韦运生越想越觉得自己过意不去,越觉得过意不去就越想。

  他就觉得自己有必要离开公司了。

  他就找到了公司总经理陈容发。

  他说,陈总,我给公司添负担了,很不好意思。

  正在处理文件的陈容发停下了手中的活,抬头看了看他,笑了笑说,小韦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现在社会上像你这种精神的人比大熊猫还少了,你这样的英雄人物出在我们公司是我们的荣幸呢!

  韦运生闪了闪眼睛说,陈总您不要这样说,你这样说我更加难受。公司为了我出了钱,现在我又干不了活,我心里很难受。

  陈容发说,那点钱公司还是出得起的。你干不了活还有那么多人干呀!你好好养伤,不要东想西想。

  我看我还是辞职的好,我不想在公司了继续干下去了。

  辞职?你辞职去哪里?你出去怎么办?

  我辞职回老家那边,回农村。

  你这个病回农村怎么办?你不要想这一步,现在公司又没有说你什么,你这两年来对公司付出的劳动公司领导是看得见的。你安心养好病,病好了就工作。

  正因为是公司领导没说我什么我才想辞职,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管陈容发怎么劝说,韦运生最后还是辞职了。

  韦运生回到了老家牛路村。

  带着一身病痛回家后的韦运生就成为了家里的负担。

  韦运生的家用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来形容似乎还不是很恰当。一家七口人原来就有四口人是老病号,爷爷是类风湿性关节炎,手脚骨瘦如柴,手指头像鸡爪一样。奶奶是十多年的老胃病,经常痛得在床上打滚。父亲虽然是脑中风的幸存者,但是耷拉的脑袋呆滞的眼睛跟个白痴没什么两样。母亲的肾结石没有钱去医院治疗,只能自己胡乱到山上去找一点草药熬水喝喝了事。

  韦运生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韦运成和一个妹妹韦运莲,初中毕业都在家务农。原本韦运生在海林市当保安的时候,还每个月寄一两百块钱回来补贴家用,家庭才没那么穷到冒烟。现在他自己也拖着病蔫蔫的身体回来了,这无异于给这个本来就风雨飘摇的家再下了一阵倾盆大雨,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生活的重担就这么无情地压在了两个弟弟妹妹身上。

  韦运生一家七口人吃肉是不可能的,就连白米饭都只能是一个礼拜才吃一次。平时就是煮些红薯芋头玉米粥哄哄肚子了事。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养有猪却不敢杀来吃,要留来卖钱。去镇上买几斤肥猪肉的钱还是弟弟妹妹去山上砍柴背到镇上去卖勉强凑够的。为了改善一家人的生活,平时弟弟妹妹上山做活路的时候就在那些老鼠出没的地方放一些老鼠夹,捕获一些老鼠回来吃。

  韦运生病痛没发作的时候,他也能和弟弟妹妹们一起上山做活路,但都是做一些打下手的活路,比如弟弟妹妹在前面挖地,他就在后面平整播种,弟弟妹妹刮草他就把草归堆之类的。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躺在床上休养,动弹不得。

  韦运生觉得自己成了家庭的累赘。

  回来那么久了,韦运生从来不把自己在海林市见义勇为的事情告诉过家人,就像他们家的水缸一样滴水不漏。他把海林市政法委颁发给他的荣誉证书和《海林晚报》报道他的报纸通通都压在箱子底下,还在上面铺了几层厚厚的报纸。

  家人问他的病痛是怎么回事时,他就说是在海林市和朋友出去玩骑摩托车摔的。刚开始家人还相信他,但后来就产生怀疑了。有一次弟弟和他一起去河边洗澡,弟弟看到了他肚子上的那些疤痕,就问他这些疤痕是怎么回事,他当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说是骑摩托车摔的。弟弟就再问真的是骑摩托车摔的?他说真的。

  当初离开海林市的时候,好管家物业公司的陈容发总经理告诉过他,如果病痛发作生活实在太困难就拿着那个荣誉证书去找当地政府部门,他们应该会适当给予经济救助的。

  韦运生从来都没有去找过政府。

  韦运生心想,雷锋做了一辈子的好事都从来不留名。他才这么一点事情就到处张扬了?小时候老师告诉他们,做人要像雷锋叔叔一样,做好事不留名,淡泊名利,只管付出不求回报,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韦运生的病情越来越重,已经是一天到晚地痛了。他就去到镇上的卫生院检查,医生告诉他需要再到大医院去动手术才行。

  一听说要到大医院,韦运生就犯难了。现在家庭这个样子,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拿得出钱去大医院?何况爷爷奶奶爹娘的病也需要去大医院啊!特别是他娘,肾结石已经到了非要到医院动手术的地步了,但由于家里没有钱,只能是一拖再拖。肾里面的石头就这么无情地折磨着他娘的肾,剧烈的绞痛经常让她昏死过去。

  晚上躺在床上,韦运生一直都在想,自己可是海林市的英雄哩!是《海林晚报》报道的新闻人物哩!是海林市两百多万市民学习的楷模啊!当时我是怎么敢面对着抢劫犯的匕首冲上去的呢?我也知道那可是要命的事情呀!好管家物业公司老总说我这种人在城市里比大熊猫还少了,大熊猫究竟少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因为我很少看这方面的资料介绍。但是见义勇为在城市里面越来越少我算是亲自领略到了,那次我一个人和两个歹徒在拼命,旁边围了一圈看的人,但是没一个人出来帮个忙,就那么定定地看,像看电影一样。如果当时只要有人出来帮个忙,我就不会被捅这几刀了。这还不要紧。我最想不通的就是那个被抢包的中年妇女了。当时我拼着命地去和歹徒搏斗为的就是她,事后她居然连看都不到医院去看我一眼,就这么消失了。后来警察抓到那两个抢劫行凶的歹徒,因为案件的需要找到她,警察问她为什么不去看我一下?她说她怕要她出医药费。好管家物业公司的领导倒是让我蛮感动的,不但帮我出了几万块钱的医药费,而且还派人到医院去照顾我呢。更感动的是,我出事后就一直没正常上过班,公司一直都没有说我什么,继续发工资给我。所以我才过意不去呀!我觉得自己又不是为公司的工作负的伤,公司能帮我出医药费已经是让我感激不尽了,再在公司吃白饭的话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我就辞职回来了。

  想到这里韦运生又想,现在我怎么办?这个病可是要不少的钱治疗呀!医生说这病还要动手术才行,而且动手术得花好几万块钱。我到哪里找这几万块钱去?要是能死了也好,省得痛得难受折磨人。问题是这病它死又死不了,活也活得不开心,就这么折磨你。

  想着想着韦运生就心烦起来。

  韦运生的妹妹韦运莲这几天为家庭的事情闷闷不乐。

  她在想着爷爷奶奶娘和大哥的病该去哪找钱医治。

  她想,爹那个样子已经是无可药救了,只能是那个样子了。但爷爷奶奶的病还是可以医治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已经把爷爷折磨得不成人样了,胃病也搞得奶奶茶饭不香了,两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很可怜的。特别是娘和大哥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娘的肾结石现在都在拉血尿了,已经是三天两头在要命的痛了,医生说再不去医院动手术将有生命危险。大哥的病也不能再耽搁了,现在一天天的瘦下去,而且也是每天都痛几次。况且要是把大哥的病医好的话,至少可以顶一个劳动力。要不她和二哥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她就想着该如何找钱来医治一家人的病,至少先把娘和大哥的病医好。

  她就拿着娘和大哥到医院检查的病历到镇上的卫生院去问医生,问问他们医这两个病大概要多少钱。

  她走进医院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两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正在聊天。

  他们这个镇的卫生院病人很少,大病的病人一般都送到县城医院或者市里的医院去了。小病的病人就去小诊所或者自己上药店买点药胡乱吃一下了事。因此整个卫生院一天下来都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除非碰到车祸之类的紧急事件,这卫生院才会忙碌起来。平时病人不多,医生就没事干。上班就等于是聊天聚会。有的医生就干脆把毛衣拿到卫生院来打,拿小说来看,或者一副扑克牌几个人围在一起打“拖拉机”。

  她走了进去。

  聊天的医生正在聊到美国攻打伊拉克的问题。两个医生对这一问题产生了分歧,正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一个说美国真的太霸道了,人家主权国家你美国佬凭什么说攻打就攻打?萨达姆是我心目中的英雄,美国打伊拉克我就要谴责它。另一个说美国这样做很对,萨达姆政权太专制太残暴了,这样的暴君非要美国这样的强硬手段才可以制服他,美国这是要救伊拉克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一个说你怎么这么推崇美国佬的做法?美国佬是你爹?我最看不惯美国佬这种做法了。另一个说萨达姆是你爹?这种暴君也值得你崇拜?还是你心目中的英雄?我看你在家里面对老婆孩子八成也是个暴君。

  两个医生就这么争吵着。丝毫没看到韦运莲已经走了进去。

  韦运莲见他们在争论问题,也就不好打断他们的话。就这么一直站在旁边等着。

  几分钟后,两个医生终于停止了争论。韦运莲这才把娘和大哥的病历递了上去。问道,要医好这两个病大概要多少钱?

  两个医生分别看了两本病历,说,你这两个病在我们这里都医不了,要到大医院去动手术才行。

  韦运莲说去哪里的大医院?

  医生说至少要到县医院才行。

  要多少钱?

  粘连性肠炎这个要动手术,还要住院休养,至少要一两万块钱。肾结石倒花不了多少钱,去碎个石也就几千块钱。

  韦运莲听完耳朵嗡地响了一下。

  出了卫生院韦运莲就一直在想,这两万多三万块钱要去哪里找呢?到底到哪里找呢?以前为了医爷爷奶奶爹爹的病,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部都卖光了,就剩下一座不值钱的土墙房子了。虽然家里还养有一头猪,但是还太小,不到一百斤,卖不了几个钱。老黄牛倒是有一头,但那是用来耕地的,卖了的话拿什么耕地?

  该怎么办呢?

  娘和大哥的病痛可不能等的啊!

  韦运莲就想到了征婚。

  韦运莲平时去镇上赶圩的时候,喜欢偶尔在旧书摊上买一两本杂志来看。买杂志看是为了在农忙之余打发寂寞。

  在他们牛路村,全村就村长家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村里人为了打发寂寞,就齐齐到村长家看电视,每天晚上村长家都像办喜事一样热闹,全村人吃过晚饭后就打着火把照着电筒来到村长家看电视。村长倒也热情,人一多就干脆把个电视机摆在了堂屋,上百号人坐在一起看。村长还经常卷了旱烟给男的抽,女的就给一两抓南瓜子你磕。

  韦运莲也去过几次村长家看电视,但是后来就不敢去了。

  她家到村长家要走大概半里路。一天晚上她回去的时候,同村的男青年才喜说和她同路。她也觉得有个伴,因为大家都是在一起看电视的。两个人就这么打着电筒走着,她走前面才喜走后面。谁知道两个人走到半路,才喜突然从她后面抱住她说喜欢她,还学着电视里那些人的样子想亲她。她一下子就吓懵了,说才喜你想干什么?才喜就喘着粗气说运莲你好漂亮,我觉得你像电视里面那些演电视的人,我真的好喜欢你。她说才喜你是不是看多电视了也想演电视了?你要演电视找别人演去,你别吓死我,快放手!才喜这才把手放开了。

  从那次以后,韦运莲就再也不敢去村长家看电视了。她去赶圩的时候,就在那些街边的旧书摊买一些旧杂志回去看。那些旧杂志好看,又便宜,一块钱可以买好几本。这些杂志被韦运莲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那些征婚广告和包治百病的医疗广告也不放过。看那些征婚广告的时候,她觉得那些男的都是有钱人女的都是美女,因为那些广告上面都一概写着“某男,有房有车有存款,觅貌美未婚女为伴;某女,貌美苗条丰满有气质,觅事业有成男子为伴”。

  她就突然想到了征婚。

  她想,我是未婚的,村里人说都说我像演电视的那些人,不知道算不算貌美?要是算貌美的话,那些有车有房有存款的某男是不是就可以找我为伴?

  她想,要是谁能够救我的家庭,我就嫁给谁,我就和谁为伴。

  想到这里,她就又重新到旧书摊上买了一本杂志,在那些婚姻介绍所的广告中找了一个南北市的婚姻介绍所的电话。

  她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打了过去。

  她说我想征婚。

  对方接电话的刚好是婚姻介绍所的女老板,女老板说你想征婚?

  她说是的我想征婚。

  女老板说你多少岁?哪里人?条件怎么样?想找什么样子的人?

  她说我是南北市毛山县牛路村人,今年十八岁,你说的条件是什么条件?

  女老板说我是说你长得怎么样?咦?小妹,你这么小年纪征什么婚?你别开玩笑了吧你。

  她说你问我长得怎么样?这怎么说呢?反正我们村的人都说我像电视里面的那些演员。我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想征婚。

  女老板说你真的想征婚?你为什么要征婚?

  她说我爷爷奶奶爹娘大哥都有病,我想找钱医好他们。我要对方的条件就是谁能救我们家我就嫁给谁,我就和谁为伴。

  女老板说这个事情你可要考虑清楚啵!这是终身大事,不是小孩子游戏的啵!

  她说我已经考虑清楚了,谁能救我家我就嫁给谁。

  女老板听了这话就说,既然你有这个想法,那我帮你联系一下,我联系好了马上通知你,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她说我哪里来的手机?我要是买得起那个东西还愁什么?我现在是在打公用电话。

  女老板就说那你先别走,我马上打电话帮你联系,联系好了我马上给你打电话过去。

  女老板说完就挂了电话。

  女老板就给几个老主顾打起了电话。

  女老板就想到了黄老板。

  黄老板吗?我是玫瑰缘婚介所的刘婵娟呀!你不是一直说叫我帮你找一个纯情靓丽的女朋友吗?现在我给你找到一个啦!

  你得了吧你!你们那些狗屁婚介所都是骗人的把戏,整天搞几个婚托来忽悠我。你以为我是傻B?黄老板在电话那头没好气的说着话。

  这回绝对是正宗的货!是人家主动打电话找上门来的。她才十八岁,是个山妹子。我敢保证绝对是个没开过苞的红花女!反正要不要由你。

  黄老板一听来了劲。他心急火燎地问道,在哪里?漂不漂亮?

  我还没见着人,但是她说他们村里的人说她像演员,我看她说话的口气蛮老实的,应该是很漂亮的。

  她要什么条件?

  她说她家里人生病了,想找钱给她家人治病,说是谁能救她家她就嫁给谁。

  黄老板听完就哈哈大笑起来,说,看来我真要去献献爱心关心关心贫困农民的疾苦才行。不过嫁就不必了,合适的话做个小蜜还可以。你看什么时候去看看货?

  她现在就在等我的电话,你看什么时间合适?

  黄老板就心急火燎地说马上去。

  现在就去?

  对!现在就去。你在你的办公室等我,我现在开车过去接你,我们一起去。黄老板挂了电话就去开车。

  刘婵娟挂了电话,马上就把电话打给了韦运莲。

  小妹,我给你联系到老公了,你现在说个地方等我们,我们过一个小时就到。

  韦运莲说,等下就来?这么快?韦运莲觉得好象她以前拿鸡到圩市上卖都没这么快过。

  刘婵娟说,我手头想找妹崽的男人多得很。你在哪里等我?

  韦运莲说,我在我们平水镇的邮电所门口等你吧。

  挂完电话,刘婵娟和黄老板就开着黄老板的奔驰轿车出发了。黄老板熟悉去毛山县平水镇的路,以前他去过一两次,从南北市去也就一个来小时的路程。

  就在韦运莲在邮电所等刘婵娟他们的时候。韦运生正打算去平水镇政府找有关人员提提他见义勇为的事。

  韦运生本来是不想去找平水镇政府的,但是随着他病痛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他就有了去政府求援的想法。因为离开海林市的时候,好管家物业公司的陈容发总经理说过,可以拿着见义勇为的荣誉证书去找政府部门求助的。

  韦运生来到镇政府大院,他不知道该从左走还是从右走,因为他是从来没进去这个地方的。以前还没有去海林市当保安之前,他是在家当农民,这镇政府他只是在赶圩的时候远远地看过,却从来没有进去过。一般的农民老百姓没事跑到那地方干什么去?就是有事也未必敢去哩!

  韦运生不知道该去找那个部门,他就只好拿出那个红本本荣誉证书问门卫,政府是那个部门管见义勇为的?

  不知道是门卫的耳朵背还是听不懂他说的话,门卫大声地问道,你说什么?

  他说见义勇为是那个部门管的?

  什么是见义勇为?

  就是学雷锋做好事。

  我们这里没有哪个部门专门管学雷锋做好事的,我们每年就学那么一次。你要到平水中学去问一下,他们那里的学生经常学雷锋做好事的。

  他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就在镇政府大院里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看。

  来到“政府办公室”门口时,他想,应该这个政府办公室知道这事情吧?

  他就走了进去。

  请问你找谁?办公室里的一个姑娘看见他就问。

  我来办点事情。他说。

  什么事情?

  见义勇为该找哪个部门?他说着就从口袋中掏出那个红本本。

  姑娘看了看他的红本本,说你等一下,我问一下我们领导。

  姑娘探了个头到窗户口,向隔壁的一间办公室喊了声马主任有人来办事。

  马主任在隔壁办公室应了声来了,就小跑着进到了办公室。

  谁办事?办什么事?马主任一边喘气一边说。

  韦运生把那个红本本递上去,怯生生地说我是在海林市见义勇为受了伤的,现在伤痛又发作了,家里没钱医,想来找政府要点补助医病。

  马主任看了看红本本的皮,又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再合上红本本认真地看了看皮面。说,你这个是见义勇为,我们这里没有哪个部门管这摊子事的,你去找找镇团委,看看他们那里有没有在负责这摊子事。

  韦运生就来到了团委办公室。

  请问哪位是团委书记?韦运生问道。

  你有什么事情要找我们书记?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站起来问道。

  见义勇为的事情。

  是这方面的事情?那我叫我们易书记和你谈一下。小伙子就敲了敲另一个办公室的门说易书记有人要和你谈一下见义勇为的事情。里面说了声进来吧。

  韦运生进去的时候,易书记正在办公桌的电脑前敲着什么。

  韦运生进去站在那里叫了声易书记你好。易书记这才抬起头来,摆了一下手说你先坐下。

  韦运生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有什么事?易书记一边敲着电脑一边问道。

  韦运生把那个红本本轻轻地放在易书记的办公桌上,小声地说我在海林市打工的时候见义勇为受了伤,现在伤痛又发作得厉害,医生说要动手术,我现在没有钱,想找政府要点补助。

  韦运生的声音确实太小声了,易书记都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易书记停下了敲电脑,问道,你说什么?

  这一问把韦运生问得紧张起来,他脸刷的就红了。他就这么定定地坐在那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刚才说什么?易书记又问了一声。

  我在海林市见义勇为受了伤,现在伤痛又发作了,医生说要动手术,我没钱,想找政府想想办法。韦运生放大了一点声音怯生生地说。

  易书记这才听明白了韦运生说的话,他说你在海林市见义勇为?什么时候的事情?

  韦运生说是两年前的事情。说着指了指易书记桌子上的红本本。

  易书记这才看到办公桌上还有个红本本,他拿起来打开看了看,说,很好!你在外地打工还能去见义勇为,很好!

  易书记接着又面露难色地说,你这个政府补助的事情我们这里是无能为力的,我们团委的每一分经费都是靠镇财政拨过来的,我们只是负责团员的工作,不负责发救济的。咦?你是不是团员?你要是团员的话,我们可以考虑给你一个先进团员的称号。至于钱我们真的是无能为力。易书记说完摊了摊手。

  韦运生说政府办公室说叫我来找你们的。

  易书记一听这话就把张脸阴了下来,他低声嘀咕道娘的政府办公室好事不往这边想,要钱的就推到这边来,团委清水衙门哪里来的钱?

  易书记嘀咕完就对韦运生说,你见义勇为的事迹值得我们全镇青年特别是团员青年学习!但是我们确实没有钱给你。我建议你去找县民政局或者是县精神文明办公室。他们应该能帮你想得出法子。

  韦运生从镇政府就这样出来了,他看了看手里面的红本本,心想这东西在镇政府怎么就没有用呢?看来好管家物业公司陈总说的办法行不通。

  他就去县里面找民政局和精神文明办公室。

  刘婵娟和黄老板来到平水镇邮电所的时候,韦运莲已经在翘首等待了。

  韦运莲确实是没办法才想到给自己找个婆家来拯救整个家庭,因为她确实很爱她的家庭,爱她的爹娘爷爷奶奶还有大哥。

  韦运莲站在邮电所里面的玻璃门后,远远地看到一辆光亮得照得见人影的小车慢慢地朝邮电所的方向开了过来,近了的时候,小车还开了车窗,从里面探出个女人的头出来东张西望。

  小车停在了邮电所门口的草坪上,从车上走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人,两个人都肥得像他们村里的过年猪一样。男的肥得更夸张,整个肚子是凸出来的并且往下垂的,整个肚子比村里那些十月怀胎的孕妇还要大,走路的时候,大肚子一颤一颤的。

  难道就是他们?韦运莲心想。

  难道那个大肚子就是那个女的帮我介绍的老公?怕是和我爹的年纪差不多吧?韦运莲又想。

  韦运莲的心突然间就像揣了个兔子一样跳起来。天气虽然不热,但是她感觉到她的额头和手心已经出汗。最主要是腿抖得厉害,像是打摆子一样。

  韦运莲走出邮电所门口,定定地站在那里,站成了一樽雕塑。

  刘婵娟一看到她就叫了起来,你是韦运莲吗?

  韦运莲的腮帮子抖动着,机械地点了点头。

  黄老板定睛一看,又定睛一看。心里吃惊了:好漂亮的女孩子哟!这么清纯美丽的女孩子在南北市已经好久没看到了。

[中篇]死亡现场直播

  黄老板突然觉得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子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呢?哦!对!像章子怡!清纯的脸蛋上垂下来两条小辫子就像章子怡在那部叫《我的父亲母亲》的电影中的造型。难怪她村里的人说她像电影演员呢。

  看着看着,黄老板就有一种冲动想要占有的欲望。

  黄老板就想,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要是归我就爽了。别说帮助他们家医治几个病人,就是帮她买房买车我都愿意呢!想我黄原强辛辛苦苦在商场上打拼这么多年,不多不少也有了几百万的身家,这钱一多就有了想法。以前包的几个二奶虽然是漂亮,但都是给别人开过苞的,而且也没有现在这个这么漂亮。看来这个小女孩真的还是个红花女!

  黄老板越想越心花怒放。他就叫了一声刘婵娟。

  刘婵娟当然明白黄老板的意思,她眯笑着上前拍了拍韦运莲的肩膀说,小妹我们去找个地方吃饭坐下来聊吧。

  他们就来到了平水镇街上的水仙饭店要了个包厢。水仙饭店是平水街上最豪华的饭店,一栋四层高的小洋楼,外面贴着白花花亮晶晶的瓷砖,大门口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水仙饭店”四个大金字。

  水仙饭店韦运莲以前在镇上的平水中学念初中的时候是经常路过的,后来回家务农到镇上赶圩也经常路过,就是从来没有进去过。那时候韦运莲心想,她怎么会进得去这种高级的地方呢?这都是镇上有钱的人进去的地方,是镇政府那些当官的进去的地方。她以前经常看到饭店门口停了很多小车,看着那些衣着光鲜大腹便便的男男女女出出进进她就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到这么高级的地方去吃上一顿饭呢?哪怕是只喝上一口汤也好,但是她知道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听说在里面吃一顿饭少少都要好几百块钱呢!听说那里面只要是平水镇各个村的山上有的野生动物那里都有得吃。

  韦运莲没想到今天竟有机会进这里吃饭。

  进到包厢,坐下来的韦运莲打量着包厢里的装饰好奇得很。心想这饭店怎个那么舍得哩?用绸子布面来贴墙,我们家的被子还没这么高级哩。屋顶上的电灯它不是一盏,而是很多五颜六色的小电灯组成的,这不知道要费多少电?我们村到现在都还没通高压电,村上的人自己凑钱安装了个小水电站,每家每户只能点一两个二十五瓦的电灯泡还暗得只能照着吃饭不能看书,村长家放电视的时候就叫全村人关灯。

  一道道菜陆陆续续上来了,有鱼有鸡有鸭有猪肉有牛肉,还有一个用蛇和鸡煲的“龙凤汤”。韦运莲在心里数了数,我的天!足足十个菜!她心想,这城里人吃饭哪门子这么浪费呢?这一大桌子菜吃得完吗?

  韦运莲就这么眼睛定定地看着满桌子的菜,不知道从哪一个菜开始吃起,也不好意思动筷子。

  小妹,吃菜,吃菜,快趁热吃。刘婵娟用筷子指了指桌子上的菜又指了指韦运莲说。

  黄老板也跟着说,对,对,快点吃,想吃什么自己夹。

  韦运莲这才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她感觉这鸡肉真是太香了,一股肉香从嘴巴直扑向她的鼻子,然后再从鼻子一直沁向她的心里,直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她这才想想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吃到肉了,别说还是鸡肉呢!他们家就算是过年也从来吃过这么好吃的肉食哩!过年的时候最多是煮一餐猪肉吃而已。

  韦运莲吃着吃着就忍不住问道,刘阿姨,这一桌要多少钱呀?

  不贵,三百多块而已。刘婵娟一边咀嚼着肉一边答道。

  这么贵?你们经常吃吗?

  这在黄老板眼里哪里算贵?便宜得很呢!黄老板天天都吃五六百上千块钱一餐的呢!

  一般一般,在这种地方也就将就一下啦。小韦不要介意。黄老板嘿嘿地笑着说。

  韦运莲听了心里一震,天啊!三百多块钱一餐还是将就着吃一下。这可差不多是他们家小半年的家庭收入哟!这城里人咋个这么有钱呢?

  小妹,你以后跟了黄老板,天天都吃这个哩!刘婵娟的话打断了韦运莲的思绪。

  韦运莲这才想到自己是来相亲嫁人的。她就偷偷的用眼睛扫了一眼黄老板:这人的脸也是肥得很,肥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头顶已经不剩下几根头发了,中间已经彻底地秃顶了,只是头顶的周围还稀稀拉拉地有一圈黄不黄黑不黑的头发。这人怎么看都比她爹还老,自己要嫁给他?嫁给一个比自己的爹还老的男人?他这么老了还没婆娘?

  小妹,我们黄老板以前只顾着做生意赚钱,终身大事就耽误了,现在都三十多岁了还没结婚呢!刘婵娟对韦运莲笑了笑,又笑了笑说。

  是呀是呀,现在想找一个合适的一起生活。黄老板很勉强的笑了笑,笑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这么老了才三十多岁?怕是四十都有了啵!韦运莲在心里说。

  小妹,如果你中意我们黄老板的话,他可以给钱你帮你家人治病。黄老板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刘婵娟也笑得勉强起来。

  是呀是呀,如果小韦不嫌弃我的话,我是可以帮助你们家的。黄老板点了点头,脸上的肥肉又颤了颤。

  韦运莲一直都没吱声。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找婆家,怎么都觉得像是圩上的贩子在卖东西一样。

  她想,自己真要是跟了个这么老的男人过日子,她爹娘会同意吗?爷爷奶奶大哥二哥他们会同意吗?

  她想,要是村上的人知道了,还不把她笑死?

  她想,自己这是发的哪根神经了?打征婚电话叫来个这么老的男人?

  她想,这个男人这么老了真的还没有老婆?真的才是三十多岁?

  她想,跟不跟他?跟他他真的给钱给我家人医病吗?

  韦运莲越想心就越烦。

  吃过饭后,刘婵娟说小妹,你跟我们一起到城里去玩一趟吧。

  韦运莲一听说到城里玩就紧张起来,她以为这就是要去嫁个这个老男人了。她说不去不去,我还要赶回牛路村呢!

  刘婵娟说去吧去吧,你回去做什么?你没去过南北市里吧?好玩得很呢!去玩一下要什么紧?

  黄老板也说就是就是,我们自己的车子很快的,一下子就到了的。

  韦运莲被他们两个这么一说,就有点动心了。

  说实话,她以前就是做梦都想到城里去玩一下看一趟哩!她以前只是在村长家的电视里看过城里的样子,看见那些房子高高的,马路宽宽的直直的。全村人就村长进过南北市城里,村长那次是去城里开什么会。村长回来把个城里说得比电视里还要电视里,说什么城里人住的房间冬天暖和夏天凉快,房间的地上还铺着毯子,每个房间都有一台电视机,还是有颜色的。有颜色的电视你们见过吗?你的衣服穿什么颜色那电视机里就出什么颜色。洗澡整个人泡在一个白花花亮晶晶的大缸子里,叫什么来着,对!叫浴缸!浴缸知道是什么吗?人家城里人洗澡用浴缸!不是我们这里的洗澡桶,你们是想不出这浴缸是什么样子的,和我们的洗澡桶是不相干的两回事。每次村里哪家办红白喜事的时候,村长总要在众人面前眉飞色舞的说上一轮,旁边总围了一圈听味道的人。村长每次都说得口水溅到了别人脸上,把个听的人听得啧啧的眼红得很。

  她以前也听村长说过一两回,说得她心里痒痒的,说得她恨不得当时就长一对翅膀飞到城里去看上一回。但是她知道她是不可能有机会去到城里的。

  韦运莲想到这里就又想,现在终于有机会去城里玩一回了,我不去的话以后还有机会吗?

  去吧去吧,和我们一起去吧,到时候我们再送你回来。刘婵娟催促道。

  被刘婵娟这么一催,韦运莲就跟着他们上了车。

  韦运生从平水镇政府出来后,花了三块钱坐车就到了毛山县城。

  下车后,韦运生就直接去到了县政府大院。

  韦运生就按照平水镇团委易书记说的去找县民政局和精神文明办公室。

  他想,或许在这两个地方可以得到一点救助。

  韦运生来到县政府办公楼的时候,门卫把他拦住了,问他是来找哪个部门?

  韦运生说,找民政局和精神文明办公室,两个找哪个都行。

  门卫就说,你具体找哪个就哪个,什么找哪个都行?你具体找哪个就填张条子找哪个。

  韦运生就说,见义勇为应该找哪个部门?

  门卫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管从这里进去的人是干什么的,至于里面哪个部门具体管什么工作做什么工作是组织部和县长的事情,不是我们这些看门口的人能管得了的。

  韦运生说,那我找精神文明办公室吧。

  门卫给他填了张去精神文明办公室的访客单。

  韦运生就来到了精神文明办公室门口。

  敲门。进去。拿出红本本。这一连串动作韦运生已经很熟悉,因为他在平水镇政府的时候已经演练了两遍。

  要办什么事?办公室一个女同志问他。

  我是在海林市见义勇为的,我那次受了伤,现在伤痛又发作了,我没有钱治疗,想要政府给点补助。这些话韦运生也已经背得很熟练了。

  韦运生为了能充分的说明自己,除了把那个红本本摆在女同志的办公桌上外,还掏出了那些报道他见义勇为的《海林晚报》。

  女同志看了看红本本,又看了看那些报纸,看一下点一下头,用手指头敲着桌子,伴着嘟嘟的节奏说,不错,不错。你这个是我们县精神文明建设中涌现出来的好人好事,也是我们县里向发达沿海城市劳务输出中涌现出来的见义勇为典型人物,这证明我们县的精神文明建设还是很有成效的。你这个可惜时间过去得太久了,要是当时我们知道情况的话,我们可以叫县里的电视台和报社也去采访报道你一下。但是你这个事情都已经过去两年多了,已经不是新闻了,新闻最讲究时效性。我虽然是精神文明办的主任,但是我也是业余的新闻爱好者,新闻的一些特征我还是懂得的。

  韦运生见女同志说着说着就跑了题,就急了。

  他刚想说什么。

  女主任又接着说了起来,我们县里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是很需要像你这样的典型人物来作为例子,但是真的可惜时间过去得太久了。这样吧,以后你见义勇为的时候一定要及时通知我们。这是我的名片。说着就递过来一张名片。

  韦运生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印着“毛山县精神文明办公室主任 杨明芳”。

  杨主任,我不是想要你们报道或者表彰,我是想向政府申请一点救济金什么的,我这个病现在发作得厉害得很。韦运生终于忍不住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意图。

  杨明芳就白了韦运生一眼,摆了摆手说,你听我把话说完,不要中途打岔,我最讨厌别人在我说话的时候打岔了。

  杨明芳接着说,要是当时的话我们可以对你这种行为进行表彰报道宣传,也可以以政府的名义对你进行慰问,当然也就有慰问金,毕竟你这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事迹嘛!但是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才来找我们,现在找我们还有什么用?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给钱给你?树立典型人物它也讲究一定的时效性,跟抓新闻一样,时效一过就没有意思了。

  韦运生说,海林市那边的人告诉我说如果碰到困难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们当地政府部门的。

  杨明芳又摆了摆手说,得了得了,你不要说这种没用的话,人家说叫你找我们你就来找我们?人家说叫你去找国务院你就真的去找国务院?你不要说那么多了,想要钱的话你找海林市要去,反正你也是在他们那边见义勇为的。

  韦运生还想说什么。

  杨明芳已经站了起来,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说,好了,先这样吧,我还有点事情,要不你再去找找其他部门吧,比如民政局呀什么的都可以找呀。好了,你可以走了,就这样。

  韦运生就被送了出来。

  韦运生去到民政局的时候,得到的也是一样的结果。

  民政局说他们管的是残疾人福利事业的事情。如果他是残疾人可以去办理个什么残疾证的,至于政府对见义勇为的救助,他们没有这个意向,何况事情过去的时间太长了。

  韦运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县政府大院的,走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头重脚轻,心里空洞得很,想哭。

  他知道想通过政府救助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他想想杨明芳说的话,好象觉得也有道理,事情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又是在海林市见义勇为的,关毛山县什么事?

  韦运生就装满着一肚子的失望和沮丧回到了牛路村。

  韦运莲坐在小车上,感觉舒服极了。凳子软乎乎的比坐在她家的棉被上面还舒服,随着车子的快速行驶,凳子还有节奏的弹跳着,整个人坐在上面颤巍巍的,舒服得很。坐着坐着她就想起了从平水镇坐拖拉机到他们家的感受了。从平水镇上到他们家牛路村大概五六十里的样子,以前没通公路的时候都是走路到镇上来赶圩的。天没亮就要起床走路,走五六个钟头到镇上赶完圩买一些农药种子什么的东西就要急急忙忙地赶回去,回到家往往是晚上八九点钟了。前几年扶贫工作队帮助联系资金才修通了一条盘山公路,这公路只能通过一辆车。碰上会车的时候就要有一辆车退到宽敞的地方去,这一退就有可能退到悬崖底下去,有好几辆车就是这样翻下山去的。村里人经常坐的是一种当地很流行的方向盘式拖拉机,这种拖拉机外表虽然不太好看但是马力不小,装着一车货物还可以装十几二十号人,就这么突突突突地叫着冒着黑烟在盘山公路上爬着。盘山公路坑坑洼洼弯弯曲曲,拖拉机也就在路上一路颠簸摇晃,人站在车厢上面必须要用两只手紧紧地抓住铁栏杆才行,要不随时都会被甩下去。她每次坐这种拖拉机的时候,就用手死死地抓住铁栏杆,身子随着拖拉机的颠簸前后左右地摇来晃去,样子就像电视里面的城里人跳迪斯科。她每次这么摇晃到家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摇到麻去,骨头像是要散架一样痛。

  韦运莲心想,这小车咋个就这么平稳呢?坐起来咋个就这么舒服呢?

  刘阿姨,这车子怕是蛮贵吧?韦运莲问道。

  一百多万吧。刘婵娟说。

  这么贵?

  黄老板另外还有一辆呢!

  韦运莲就傻眼了。

  她不知道这一百多万是什么概念。但是她知道她娘和她大哥的医药费三万块钱在她眼里就是个天文数字了。

  她想,这黄老板也真是有钱得很啊!这买辆车就一百多万,他到底有多少钱哟!

  她想,自己要是嫁给她也好哩!老是老了点,但他那么有钱,拿个两三万医娘和大哥的病应该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吧?

  韦运莲想着想着,车子就到了南北市区。

  车子到了市区,刘婵娟和黄老板找了个宾馆安排韦运莲住下。

  韦运莲以前听村长说起的用毯子铺地夏天房间里凉爽的样子她就亲自得到体会了。走进房间的时候,她舍不得穿着鞋子睬进去,怕弄脏了地上的毯子,就脱了鞋子进去。

  进到房间里,韦运莲就心急火燎地问刘婵娟,洗澡的地方在哪里?

  刘婵娟推开卫生间的门给她走了进去。

  韦运莲进到卫生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白花花亮晶晶的大浴缸。她用手摸了摸浴缸,感觉到滑溜溜的细白嫩肉的,像是摸到了自己的身子一样。她就想,在这里面洗澡肯定舒服到死去。

  就在韦运莲进到卫生间的时候,刘婵娟和黄老板在外面开始小声的讨价还价。

  我没骗你吧?长得像个演员吧?刘婵娟一副请功领赏的样子说。

  没骗我没骗我,长得太漂亮了!黄老板已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和兴奋,他恨不得马上冲进去剥光韦运莲的衣服。

  黄老板想着想着,他裤裆里的物品就像只青蛙一样跳跃起来。

  我敢说百分之两百没开过苞!看样子就纯情得可爱。黄老板,你该怎么感谢我呀?

  感谢,感谢。一百二十个感谢!黄老板被刘婵娟的话挑逗得简直受不了了,裤裆里的青蛙有种马上就要跳出来的感觉。

  你倒是说怎么个感谢法呀?

  等到事情办妥了我还少得了你的钱?我知道你们搞婚姻介绍的现实得很,我不会亏待你的。黄老板爽快地说。

  好!有你黄老板这句话也算没白费我这一番折腾。

  两人就四目相对,会心的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正说着笑着。韦运莲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她看了看黄老板,又看了看刘婵娟,她不知道他们笑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他们笑什么呢。

  两个人就和韦运莲聊了一会天,然后带她去餐厅吃了晚饭。送她到房间告诉她第二天再带她到南北市区去玩一圈就告辞了。

  看着韦运莲水灵灵细白嫩肉纯情得像山茶花的样子,黄老板虽然已经是欲火中烧心急火燎,但是他还是不打算当天晚上就立即采取行动。

  作为情场老手的黄老板懂得怎么把这种纯情少女一步步地放倒在床上。

  韦运莲晚上怎么也睡不着。

  韦运莲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在想,我怎么会有这种命来到这么高级的地方呢?我是哪辈子修的阴功积的德呢?想着想着她就又想到了娘和大哥的病痛了。我今天晚上没回家还不把他们急死?我以前可是从来没在外面过夜的,今天他们知道我是到镇上来了却没见我回去,肯定到处找我了。唉!找就找吧,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庭才出来的呀。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黄老板的形象了:大大的肚子,肥头大耳,头上没几根头发。这个样子的确不怎么好看。但她马上转念一想,人家是老了点,人家可是有钱的大老板哩!人家要是不嫌弃我们的话我们还能嫌弃人家?真要是嫁给他的话,别说是帮家里的爷爷奶奶爹娘大哥医病,怕是这辈子都享不尽的福了。

  也奇怪。韦运莲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

  果然不出韦运莲所料,韦运生他们家为了韦运莲的突然失踪找了整整一个晚上。

  韦运生回到家刚走进家门,娘就跑过来急急忙忙地问,看见你妹妹没有?那样子像是火烧了房子一样。

  妹妹?妹妹怎么了?

  你妹妹一天不见个影子,她早上说是出去平水镇上了。你没看见她吗?她没同你一起回来?

  我出去的时候没有和她同路,也没看见她呀?

  那她到哪里去了呢?这个死妹崽她到哪里去了呢?娘喃喃地说。

  韦运莲不见了的消息很快就在整个家庭之间传开了。

  这个妹崽去哪里了呢?娘说。

  不是说她到镇上去了吗?爷爷说。

  到镇上怎么现在还没回来?奶奶说。

  到现在还没回来,不会在路上出什么事情吧?娘说。

  莫非她在镇上过夜了?她以前是从来都不在外面过夜的呀?奶奶说。

  不在镇上过夜到哪里去了呢?现在还没回来能去哪里呢?爷爷说。

  怕是在路上跌跤了?韦运莲二哥韦运成搭了一句。

  呸!呸!你个乌鸦嘴!不要乱说!娘瞟了韦运成一眼说。

  现在怎么办呀?总得想个办法呀?就在这里东说西说顶个卵用!韦运生也急了起来。

  大家赶快分头去找吧。爷爷提议道。

  我和运成去找吧,你们腿脚没我们快。韦运生说。

  我也去。娘说。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娘,你不要去了,你身子不好怎么走?韦运成说。

  我去,我去。娘坚决地说。

  母子三人就决定沿着牛路村到平水镇上的路一直去找。

  从牛路村到平水镇上五六十里路,现在天都快黑了,怎么找?韦运生心想。

  他们母子三人就拿了三根电筒,一路走一路照一路喊,运莲!运莲!你在哪里?

  走到十多里的时候,娘由于心急加上走路运动剧烈,肾结石又发作起来了。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黄豆大的汗珠。她咬着牙齿拖着千斤重的脚步。终于她再也坚持不住了,她蹲在地上用手顶住肾区使劲地捶打着。

  娘,你怎么了?肾结石又发作了?怎么办?韦运生也蹲了下来。

  叫你不要来你不信,现在怎么办?韦运成责怪道。

  现在还说这种卵话有什么用?韦运生骂了一句。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韦运成说。

  等下娘好一点你送她回去,我一个人去找妹妹就得了。还有四五十里的路呢!娘怎么能走得动?韦运生对韦运成说。

  我送娘回去你一个人找不害怕?何况你的肚子不是也经常痛吗?等下半夜三更的痛起来怎么办?韦运成说。

  你送娘回去要紧。我这里没事的,我现在肚子又不痛。韦运生说。

  不行的,你一个人害怕的。娘说。

  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回去。韦运生说完就打着电筒走了。

  运生!运生!你要小心一点啵!娘在后面大声喊道。

  韦运生就这样打着电筒,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夜里。电筒射出的光柱是他身边唯一的光亮。

  身边吹过飕飕的凉风,路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夜死一般的沉寂,偶尔只从树上传来一两声猫头鹰叫或者路边草丛中蛐蛐的叫声,打破夜的沉寂。

  韦运生走着走着就觉得害怕起来。

  韦运生感觉到这电筒的光柱是他行走在这黑夜里唯一可以依靠的拐杖。

  妹妹她在哪里呢?

  她是在镇上的旅社住下了吗?

  还是一个人回来了?

  如果是回来怎么不见人呢?

  不会是真的摔倒在哪个路边晕倒了吧?

  还是回来晚了看不到路迷路了?

  或者是被坏人……

  韦运生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韦运生就后悔自己早上出去怎么不和妹妹同路呢?要是和妹妹同路该多好。

  其实早上韦运生是知道妹妹去镇上的。他不和妹妹同路的原因是他不想让妹妹知道他去镇政府反映有关他见义勇为的事情。他怕妹妹知道后把他见义勇为的事情传出去,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这段往事。

  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也说不清楚。好象是因为像雷锋一样做好事不留名的原因,因为他爹也从小这么教育他的:帮助别人不要图什么回报,好人终归有好报。又好象是其他的原因使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反正他说不清楚。去镇政府去县政府要救助他也是处于无奈走投无路才去的,如果不是病痛实在是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的话,他也不会去那些地方宣扬他当年如何如何的见义勇为,何况还要看那些人的脸色,就算不看他们的脸色他也不想去。他当时迎着歹徒的匕首冲上去就压根没想到要什么名呀利的,他只是想到在别人遇到困难处于危难的时候伸手相救是他不会犹豫的事,因为他从小就特别崇拜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汉。

  想着想着,韦运生就在心里默念着菩萨祖宗保佑妹妹能平安回来。

  路走到一半的时候,电筒的光柱突然灭了一下,又亮了。

  走了几步,又灭了。

  这回再没有亮起来。

  韦运生慌了起来,他慌张地拍打着电筒。使劲地拍打着。

  不争气的电筒却始终没有亮起来。

  电珠烧了。

  韦运生在这黑夜里唯一可以依靠的拐杖没有了。

  黑夜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大网一样向韦运生笼罩过来,四周更是死一般断了气一般地沉寂。

  黑夜似乎要将韦运生吞噬。

  韦运生害怕极了。

  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冒汗了。身上的毛孔开始张开,汗毛开始竖立起来。

  韦运生有种绝望的感觉,这感觉比他当年面对歹徒的匕首还要可怕。

  韦运生后悔自己怎么不多带几颗电珠呢?哪怕是带多一颗也好!

  韦运生这一害怕,该死的腹部就隐隐作痛起来。

  该死的病痛!怎么在这个时候折磨人呢!韦运生心里骂了一句。

  韦运生心里越害怕肚子就越痛,肚子越痛就越害怕。

  他感觉到有一种自己的生命像是要走到尽头的感觉。

  韦运生摸索着继续向前挪动着步伐,他不能站在这里等待,他感觉到他继续朝前走着好象没那么害怕。

  这黑夜实在是黑得恐怖,伸手不见五指,根本分辨不出前面的方向。

  韦运生就摸到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他站了上去。

  他不敢再继续走下去了。他想,再走下去他会踩到蛇的,这种天气这种夜里是蛇出来活动的最佳时机。

  韦运生就蹲在那块大石头上,一直蹲着,痛苦地等待着黎明的来临……

  一大早韦运莲就起床了,她起床等刘婵娟和黄老板带她去南北市区玩。

  八点多钟他们就来了。

  其实刘婵娟和黄老板也是一夜没睡好。

  黄老板想了一夜如何让韦运莲这纯情少女心甘情愿地躺倒在床上以及自己对她躺倒的感受。

  刘婵娟想了一夜该从黄老板这里得多少酬金。韦运莲可是个红花呢,黄老板这么大的老板看他给多少介绍费?

  韦运莲是第一次进城,以前连毛山县城都没去过,她到过的最大的地方就是平水镇上。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地方就对街上的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鲜。宽敞的街道,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街道两旁的花草树木,等等这些东西都让她大开眼界。

  最让她开眼界的还是黄老板他们带她去的那些大商场了。她没想到这城里的商场咋个那么大?他们平水镇上的那个商场算是大的了,但要和这城里的商场比起来,比不到哪个角落。这城里商场的房子和他们那里的山差不多高,亮的电灯比他们镇上的水仙饭店的灯要多得多,数不清楚的电灯把个商场里面照得亮堂堂的。商场里面的人出出进进比他们那里圩日子赶圩的人还要多。

  刘婵娟和黄老板最后带韦运莲逛的是南北市巴黎购物中心,这是南北市最高档的商场。

  黄老板之所以带韦运莲去巴黎购物中心,是因为想去帮韦运莲买一两套衣服。他要用这些东西来俘获这个纯情少女的心。

  他们乘电梯来到巴黎购物中心三楼的女性服装商场。看到眼前这些花花绿绿的服装,韦运莲傻眼了。这些衣服咋个在平水镇上从来没见过呢?也难怪,平水镇上的服装店少得很,服装都是在圩市上的摊档中挂着卖,一个圩棚里既有卖猪肉的又有卖服装的,还有卖其他东西的。卖服装的摊档就在卖猪肉的摊档旁边,在这里买衣服的时候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屠夫一声声瘦肉五块肥肉三块半肥瘦四块的吆喝,还可以闻到猪肉的腥味和一些下水道的臭味。服装沿着圩棚一溜挂开来,挂了长长的几大溜,全是低档便宜的服装。镇上有钱的人家是不会在这里买衣服的,他们都是跑到毛山县城或者南北市去买。在这里买衣服都是一些镇上的穷人或者山区的农民。韦运莲一直以来就是在这里买衣服的,三十块钱能买上两套外表看上去很漂亮的衣服了。这些服装虽然很便宜,但是在韦运莲眼里还是金贵得很,一年到头也就过年的时候才买两套过年衣服,这衣服买来平时还舍不得穿,当宝贝一样藏在箱子里,要等到村上哪家办喜事或者节日或者赶圩的时候才穿。韦运莲有几次平时忍不住穿上新衣服,都被娘骂到脱下为止,娘说衣服不是穿给自己看的,是穿给别人看的,又不赶圩又不过年又不吃喜酒你穿什么新衣服?真是败家子!那时候韦运莲就盼望着赶圩或者哪家办喜事,这样她就可以穿着新衣服像快乐的小鸟一样在人家的眼睛里飞来飞去……

  小妹,你来看看,你喜欢哪些衣服?刘婵娟的话打断了韦运莲的思绪。

  你说什么?韦运莲好象没听清楚。

  你看一下这些衣服,哪件好看就给你买哪件。黄老板补充道。

  帮我买这些衣服?韦运莲再问道。

  对!帮你买几件漂亮一点的衣服,那样你会更漂亮。刘婵娟笑了笑说。

  不买不买,我不要。韦运莲说。

  黄老板买两套衣服给你要什么紧,就算你不嫁给他买两套衣服给你也不要紧呀,作个朋友也可以嘛!刘婵娟大概是看出了韦运莲的心思。

  就算你不要,看一下也可以吧?反正都来了,在乡下看不到这么漂亮的衣服呢!黄老板说。

  黄老板这一句就击中了韦运莲的要害。是啊!看一下也可以呀,在平水镇哪能看到这么漂亮光鲜的衣服?、

  韦运莲就开始在这服装的海洋里快乐的遨游起来。她摸摸这件看看那件,觉得每一件都漂亮得很,都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韦运莲最后在一件橘红色的少女装前停留了很久,她觉得这件衣服实在是太漂亮了,像极了昨天晚上她在房间的电视里看到那个女孩子穿的那件。

  对女孩子的心思特别是对这种纯情少女的心思轻车熟路的黄老板早已经看出了韦运莲的想法。他把服务员叫了过来,叫她带韦运莲去试穿这件衣服。

  韦运莲穿着这件少女装从试衣间走出来的那一刹那。黄老板惊呆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纯情少女怎么一眨眼就便了个样?变得更加动人。或许是第一次穿这么漂亮衣服的缘故,她还羞涩的对黄老板笑了笑。把个黄老板笑得内心又开始上火起来,裤裆里的青蛙就又不安分起来。

  韦运莲穿着这件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觉得自己还真有点像电视里的人了。她这才真正感受到三分人材七分打扮这句话的意义所在。

  黄老板去付款的时候韦运莲才知道,这衣服的价钱是三百多块!在他们平水镇上的服装摊档足足可以买上几十件!

  韦运莲穿着黄老板给她买的衣服,就像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回了宾馆。在房间里的镜子前,她还是照了又照,越照就觉得自己越像电视里的人。

  韦运莲就开始感激起黄老板来。

  经过两天的培养感情,黄老板觉得自己该是采摘这多纯情的山茶花的时候了。他觉得和这样的纯情山妹子培养感情不像是和城市里的女孩子培养感情那么难,城市里的女孩子胃口大,别说一两件衣服她们根本没眼睛看见,就算你整天请她们出去吃喝跳舞蹦迪她们还未必让你弄到手,很多时候是丢了诱饵又没钓到鱼。这山妹子就不一样,带她玩一圈买两件衣服就可以感动她,这个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回到宾馆,刘婵娟借故先走了。把黄老板和韦运莲留在了房间里。

  韦运莲坐在床上,在神情专注地抚摸着那件心爱的衣服。她摸了又摸,摸了又摸。

  黄老板看着韦运莲那副纯情可爱的样子,心里压抑了两天的欲火像是在地底下运动了千万年的火山要爆发一样。他感觉到浑身都在燥热,血管像是要爆裂般的难受。裤裆里的青蛙像是饿了很多天突然又看到食物一样跳跃起来。

  黄老板就开始找话题和韦运莲聊起来。

  小韦,玩得开心吗?

  开心,好好玩哦。韦运莲边摆弄着衣服边回答。

  城里好吗?

  好好哦。

  想不想住城里呀?

  黄老板问这句话的时候,韦运莲已经停止了对衣服的欣赏,她抬起头来,像是在想什么。

  黄老板慢慢地把个身子靠过去,再靠过去。

  黄老板突然地就抓住了韦运莲的手。

  韦运莲心一惊,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闪动着惊慌的眼睛。她努力地挣脱,但是黄老板抓得很紧,怎么也挣不脱。

  黄老板,你,你怎么了?

  小韦,我喜欢你……黄老板开始喘粗气了。

  韦运莲又是一阵惊慌失措。

  长这么大,她这是第二次听到男人对她说喜欢她,第一次是村里面的才喜和她从村长家看电视回来的路上说的。

  黄老板把头靠近韦运莲,在她脸上猛地亲了一口。

  这一口把韦运莲吓得魂飞魄散,她像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一样颤抖起来。

  她羞愧难当,把个头埋得低低的。

  黄老板裤裆里面的青蛙已经要撑破裤子了。

  黄老板猛地把韦运莲抱了过来,把张胡子八茬的嘴巴贴到了韦运莲红润得像是熟透的樱桃一样的小嘴巴上。

  黄,黄老板……你干吗……

  我喜欢你……黄老板把韦运莲扳倒在床上。

  黄老板……你不要这样!我不!我不!我不要!韦运莲挣扎着,像只被老鼠夹夹住的兔子。

  你嫁给我……我给好多好多的钱给你帮你家里人治病……听话,哦,听话。黄老板哄小孩一样哄着韦运莲。

  不知是韦运莲听到给钱帮家人治病的话,还是她已经没力气挣扎。她挣扎的力度就越来越小了。

  黄老板就把只青蛙放了出来……

  韦运生在那块大石头上足足蹲了一夜。

  天刚麻麻亮,韦运生就继续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一直朝平水镇上的方向走去。

  奇怪?妹妹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呢?

  她去哪里了呢?

  她会不会出什么事?

  韦运生这么一路走一路想,想着想着就到了平水镇上。

  韦运生最后还是一无所获的回到家。

  妹妹找到没有?韦运生刚进家门,娘就焦急地问道。

  没有。

  她去哪了呢?

  不知道。

  你一直找到平水镇上了?

  找遍了,连个影子都没见。

  韦运莲忍着疼痛坐起来,抱着头在床上呜呜的哭着。

  黄老板在一旁沉默不语,使劲地抽着烟。

  韦运莲还在哭着。

  黄老板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过去抱着韦运莲的头说,小韦,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做我老婆吧。

  韦运莲还在哭。

  黄老板说,你跟了我我让你有大把的钱花,我拿钱给你家人治病。

  韦运莲就慢慢停止了哭声。

  韦运莲心想,自己的身子都给了黄老板了,身子给了他就等于是他的人了。

  黄老板从黑色的皮包中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韦运莲手里说,这里面有四万块钱,你回去把你妈妈和大哥接出来先住院吧。

  韦运莲手拿着这张银行卡,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韦运莲心想这张小小的卡片里面有四万块钱?

  黄老板看出了韦运莲的心思,他知道韦运莲肯定从来没用过银行卡。他就带韦运莲来到宾馆门口的自动柜员机前,教韦运莲如何使用银行卡。

  黄老板又去帮韦运莲买了一部手机,说是可以用这个给他打电话。

  黄老板就开了一辆越野车把韦运莲送到离牛路村还有几里路的山坳就走了。叫她把家里的病人安顿好就到南北市去找他。

  韦运莲来到家门口,又不敢进门。她退了出来。

  她想,两天不回家了,怎么和家里人说?怎么和娘和大哥说医病的事?他们问我去哪里得那么多钱怎么说?

  韦运莲想着想着,心里就紧张起来。

  她怕家里人知道她跟一个比她爹还大的男人,她爹她娘会同意吗?

  她就这么在家门口走来走去。

  运莲!你回来了?!出门口的娘看到她,惊叫起来。

  刚回来。

  这两天你跑到哪里去了?把我们都急死了。

  我去找两个初中同学去了,我去找他们借钱,叫他们帮我联系出去打工。

  你找他们借钱做什么?

  给你和大哥医病呀?

  借到了吗?借了多少?

  两万多块。

  这么多?是个什么同学,这么大方?你借这么多钱以后拿什么还人家?

  我这个同学是做生意的,一两万块钱对她来说是小事。我出去打工还她。

  韦运生知道妹妹借到两万多块钱的消息后,即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自己和娘的病痛将会得到医治,担忧的是妹妹借这么多钱到时候拿什么还别人。

  韦运生和娘很快就住进了毛山县人民医院。

  韦运莲来到了南北市,她打通了黄老板的手机。

  黄老板接完电话,就心急火燎地开着车去接韦运莲。

  韦运莲离开的这几天里,黄老板可是上火得厉害,就像中医上说的肝阳上亢那样,心中的欲火烧得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睡在他旁边的老婆就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没事,这几天老是失眠。

  在送韦运莲回去的当天回来,黄老板就在南北市“小桥流水”住宅小区从炒楼族手上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打算给韦运莲住,充当他们的爱巢。说实话,他以前也先后包过几个二奶,但从来没给她们买过房子,都是在外面租房子给她们住。但是自从他看到韦运莲后,他的魂魄就被这个纯情的山妹子勾去了。特别是和她睡了后,心里就什么都愿意为她做了。当时连想都不想就给了几万块钱她拿去给家里人治病,现在花几十万买了这套房子一点都不觉得心疼。

  黄老板把韦运莲直接送到“小桥流水”的房子,刚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韦运莲按倒在床上。

  这次韦运莲不挣扎了。

  我娘和我大哥住进医院了。被压在下面的韦运莲吃力地说。

  哦。住了就好。黄老板在上面一边动作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这房子是你的?

  是买给你的。黄老板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说。就又改口说这是我们的家。

  韦运莲说哦。

  韦运莲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轻易的成为城里人了,还住上了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洋房。我咋个这么有福气呢?她想。

  从毛山县城到南北市才是二十分钟的公交车,韦运莲就每天到毛山县人民医院去照顾娘和大哥,晚上就回到“小桥流水”的房子住。

  让韦运莲觉得奇怪的是,黄老板并不是每天晚上都回家住,刚开始是隔一天回来住一个晚上,慢慢地就两三天才回来一次。她问这是为什么?他就说出差。她就不问了。她哪里知道什么呢。

  娘的肾结石经过碎石后,肾里的石头慢慢的弄出来了,现在躺在床上休养,还可以自己吃饭。大哥的病痛也做了手术,现在身体虚弱得很,需要喂饭。她就白天自己照顾娘和大哥,晚上请个人临时陪护。因为晚上她要回“小桥流水”才行,晚上黄老板需要她。

  有一天,娘和大哥问她晚上去哪里了?

  她说去南北市区一个初中女同学那里,那个同学正在帮她找工作。

  过几天,韦运莲就说找到工作了,在南北市的一个厂里面上班。

  大哥问工资多少?

  七八百吧。她说。

  这么点工资怎么还这笔钱?大哥说。

  慢慢还吧。她说。

  韦运生总觉得妹妹现在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怪,反正就觉得她怪怪的。

  首先是妹妹现在的穿着,她现在穿得漂亮得很,几乎是一天换一套衣服。他就想,妹妹在厂里面打工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打扮呢?其次是妹妹经常在医院陪他和娘,她上班哪里来那么多的时间?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他以前在海林市当保安的时候,是很少有休息时间的。妹妹在厂里面打工怎么这么清闲呢?

  有一天,韦运生就问妹妹,你是在什么厂打工呀?

  妹妹说是在一个服装厂。

  服装厂?那你怎么经常不去上班?

  现在是厂里面的淡季。

  韦运生就不再问什么了。

  他心里面还是想不通:服装厂怎么也有淡季旺季的区分呢?既然是淡季那就意味着没有什么工资的,没有工资妹妹哪里来那么多钱打扮呢?

  突然间,韦运生就有一种要到妹妹的工厂去看看的想法。

  他就决定等病痛有所好转的时候去妹妹的厂里看看。

  他就和妹妹说,运莲,我想去你们工厂里面看看。

  妹妹说,你去看什么?工厂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我想去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妹妹说,你现在病还没好去什么去?

  他说,那我就等好一点再去。

  妹妹说,你还是不去了,工厂有什么好看的,你以为是去公园?

  娘和大哥的病慢慢的进入恢复期了,于是韦运莲白天来照顾的时间也就少了。她就给了大哥一部手机,说是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她,她就赶过来。

  这部手机就更加让韦运生对妹妹产生了怀疑。

  他不知道怀疑妹妹什么,但是他总觉得妹妹越来越不对劲。

  她哪里还来的钱买手机,这手机得花一两千块钱呢!

  韦运生就决定跟踪妹妹的行踪。

  机会终于来了。

  有一天上午,韦运莲到医院探望完娘和大哥后,就走了。

  韦运生就悄悄地跟在后面,跟着出了医院的大门。

  韦运莲就招手打了个的士,走了。

  韦运生看到妹妹竟然是打的士的,就更对妹妹的上班产生了怀疑。

  韦运生也招手打了个的士,叫司机紧跟住妹妹的车。

  司机就问你为什么要跟踪前面的车?

  韦运生说你问那么多干吗?你跟住就是了。

  妹妹坐的的士就进了南北市,就去到了“小桥流水”住宅小区。

  一进到“小桥流水”,的士司机就笑了笑说这是南北市出了名的二奶小区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韦运生说你说什么?这里是二奶小区?

  司机说对呀,开出租车的谁都知道这里住的大多数是二奶,三天两头都有二奶坐我的车来这里我还不知道?

  韦运生的头就嗡的一下。

  妹妹会不会……

  韦运生就想到了妹妹上班的蹊跷。

  这二奶小区他是不陌生的,他在海林市当保安的时候就听说过了。海林市也有几个有名的二奶小区,他参加保安培训时的几个学友就在那些二奶小区当保安。那几个学友经常说起那些二奶小区里的所见所闻。他们说那些小区里面百分之九十住的是二奶,那些二奶整天无所事事,白天除了逛街睡觉就是三五个二奶聚在一起打牌搓麻将,要么就是穿着睡衣拖鞋在小区里懒臃臃的散步,一副面无表情目光茫然的样子。有的二奶被别人包养的同时也去包养小白脸,因为包养她们的老板有的是在外地,有的是因为有家室或者生意繁忙,反正就是来得次数比较少,她们耐不住寂寞就找帅哥来消遣。有一次一个二奶和一个帅哥正在房间里行好事,凑巧老板从外地回来撞了个正着。帅哥见事情败露了就穿了个裤衩跑了出来。恼羞成怒的老板和司机就在后面猛地追赶,后来抓住了那个帅哥并且把他打了个半死,还是保安闻声过来劝架才收的手。老板最后还把二奶也赶走了。二奶就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求老板原谅她。他那些学友在酒桌上经常都和他说这些故事来消遣。他当时听了还哈哈大笑。

  妹妹不会去做这个事情吧? 韦运生越想越感到害怕。

  韦运莲下了车就劲直走向了自己住的那栋楼。

  韦运生就悄悄地跟在后面也上了楼。

  当韦运莲开门的那一刹那,韦运生就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韦运莲吓得呀的大叫一声。她回头一看发现是她大哥时,她脸色刷的白了,接着又刷的红了。

  这是怎么回事?韦运生闷声闷气地问。

  这是我的家。我嫁的老公住这里。韦运莲见再也瞒不下去了,就实话实说了。

  你嫁的老公?你什么时候嫁的?我们一家人怎么都不知道?你嫁人怎么可以连我们都不知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韦运生说着说着就来气了。

  我不想告诉你们,怕你们不同意。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的年纪有点大。

  多大?

  大概三十多岁。

  这么说你借钱帮我和娘医病的事也是骗人的?

  韦运莲点了点头。

  韦运生头又嗡的一下。

  韦运莲就把征婚的经过说了出来。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

  韦运生的眼泪也出来了。

  兄妹俩正在房间里说着话,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门进来了。

  黄老板的头也嗡的一声。

  黄老板以为是韦运莲背着他包养小白脸了,因为他以前包养的二奶也有一个曾经偷吃过,后来被他赶走了。

  你是谁?黄老板怒目圆瞪。

  你是谁?韦运生也板着个脸。

  他是我亲大哥。韦运莲说。

  黄老板这才转怒为笑,他伸出手要和韦运生握手。

  韦运生却不和他握,他怎么看都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比他爹还老。

  你们结婚了?韦运生继续板着脸问。

  还没,还没,正准备结。黄老板满脸堆笑着说。

  韦运生就窝了一肚子气地把妹妹扯出门口,扯下了楼。

  你肯定是上他的当了,你肯定是当了他的二奶了。韦运生还是板着脸。

  二奶是什么?韦运莲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二奶就是说你是他的小老婆!

  你是说他有老婆的?韦运莲惊得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那么老了还没老婆?你真的相信他没有老婆?打死我都不相信!

  他说他还没有老婆的,他亲口和我说的。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说他是国家 你也相信?

  韦运莲听了大哥的话就嘤嘤的哭了。

  韦运生就气冲冲的回到了医院。

  黄原强!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有没有老婆?韦运莲回到房间哭着闹着。

  我向你发誓好不好?好不好?黄原强拉着韦运莲的手说。

  我大哥说我是你的二奶!是你的小老婆!

  他知道个屁!黄原强气乎乎地说。

  黄原强在外面包养韦运莲的消息终于被他老婆罗春平证实了。

  罗春平是通过私家侦探得到老公在外面包养二奶的消息的。

  黄原强原本除了出差是很少在外面过夜的。但自从做生意发了财后,就经常夜不归宿了,每次都是说出差或者说在外面应酬喝醉酒了回不去。刚开始罗春平还觉得他可能真的是生意的需要,就不太在意。终于有一天她的一个友女告诉她,见她老公和另外一个女人搂着腰在商场买衣服时,她才怀疑她老公在外面有女人的。

  但是她还是不太相信,就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找了一个私家侦探的电话。她打电话过去问你们具体是侦探哪方面的东西?私家侦探说我们什么都侦探,只要你有需要的我们都侦探。她说我老公在外面有女人你们能不能侦探?私家侦探说这个是小事情,我们现在接的最多的就是这方面的业务。这方面的业务我们最拿手了,保证让客户满意。

  罗春平就叫私家侦探去侦探黄原强是不是真的在外面养有女人,到底养着哪个女人?

  私家侦探很轻易地就探到了黄原强包养韦运莲的情况,还把他们在“小桥流水”小区爱巢的具体房间告诉了罗春平。

  罗春平说你们确定没搞错?

  私家侦探说一百二十个没错,这种小业务还有搞错的?

  罗春平说要是搞错了怎么办?

  私家侦探说要是我们搞错了退你双倍的劳务费。

  罗春平说你们要是搞错了就可把我害惨了。

  私家侦探说绝对没错!你看照片都在这里呢!私家侦探这才想到到差点把照片忘记给罗春平了。

  罗春平看着那些自己的老公和一个小女孩搂在一起逛街的照片,差点晕了过去。

  这天晚上,黄原强又没有回家,又说是出差。

  罗春平带着娘家的一个兄弟,按图索骥来到了“小桥流水”小区。

  罗春平敲门。

  门不开。

  罗春平就用脚踹。

  门开了。

  罗春平就看见了黄原强和韦运莲衣冠不整的样子。

  如五雷轰顶的罗春平冲上去扇了韦运莲几个耳光。边扇边骂打死你个小狐狸精!杀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罗春平打完韦运莲接着操起一张凳子冲向黄原强。

  呜……呜……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亏老娘还对你这么信任,你居然背着老娘在外面养野女人!老娘不活了!罗春平哭着喊着就要把头撞到墙上去。好在她娘家兄弟拦住了。

  韦运莲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是受了黄原强的骗了,她真的是当了他的小老婆了。

  韦运莲哭着跑到“小桥流水”门口打了个的士到了毛山县人民医院。

  见到娘和大哥,韦运莲就哭着扑到了娘的身上。

  怎么了?娘满脸的诧异。

  大哥,你说的话是真的!他是有老婆的……呜呜……韦运莲哭得更大声了。

  韦运生担心的事情还是变成了现实。

  他感觉他的头痛得厉害,像是要爆炸般的难受。

  运莲,你说什么?娘还是蒙在鼓里。

  韦运莲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什么?你去给别人当小?!怕是我们家的祖坟通了气长了草了!我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娘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也老泪纵横起来。

  母女俩就哭成了一团。

  夜已经很深了,韦运生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失眠了。

  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了自己在海林市当保安的日子,想起了勇斗歹徒的那一幕场景,想起了歹徒那把让他差点致命的最后给他流下病根的匕首,想起了《海林晚报》记者采访他的情景,想起了海林市政法委的领导看望他并授予他“见义勇为荣誉证书”的情景。

  他想起了离开海林市好管家物业公司领导对他的挽留,想起了他们说的话。

  他想起了回到老家牛路村病痛发作的难受,想起了他忍痛去干农活的一幕幕。

  他想起了读小学的时候老师经常讲的雷锋叔叔做好事一辈子不留名的那些话,想起了自己一直把在海林市见义勇为的事情埋在心底没和任何人说起,哪怕是自己的家人都从未提起。

  他想起了在他的病痛实在是无法忍受的时候,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才去平水镇政府说出了他在海林市见义勇为想向政府申请一定的救助的那种勇气,想起了在去政府之前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想起了平水镇政府和毛山县政府部门对他的态度,想起了他们说话的那种轻描淡写。

  他想起了他妹妹韦运莲为了他去征婚却当了老板的二奶的遭遇,二奶可是他一直以来在骨子里面都鄙视的事情啊!现在怎么轮到了妹妹的头上啊?

  他就这么想着,想着,想着。

  他心里面波涛汹涌,像是爆发了海啸。

  他觉得是他害了妹妹。要不是他见义勇为挨这一刀,要不是这该死的病痛,妹妹也不会得到这种遭遇啊!

  是我害了妹妹啊!是我作的孽啊!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想着想着,韦运生就觉得自己有种飘飘忽忽的感觉。

  韦运生穿上衣服,爬到了医院的楼顶。

  十五层的高楼晚上的风很大。风呼呼的吹着,吹得韦运生浑身颤抖起来。

  韦运生又想起了见义勇为前前后后的一幕幕。

  韦运生从口袋里掏出妹妹给他买的那部手机,写下了这样几行信息:妹妹,大哥现在在医院的楼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你发信息。对不起,是大哥害了你,大哥没本事。大哥走了。你和二哥要照顾好爹娘和爷爷奶奶。好妹妹,答应大哥,不要再去当人家的二奶了,好吗?我们人穷,但我们要有志气,我们要清清白白……

  韦运生把信息发给了妹妹,为自己的死亡进行了现场直播。

  韦运生纵身跳了下去……

  韦运莲看到大哥发的信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她晚上睡得很死,没有听到信息提示音。

  看完信息,韦运莲嚎啕大哭起来。

  医院保卫室和派出所的人来到了病房。

  医生说昨晚跳楼自杀的男子是你们这个病房的,你们去看看是不是你们亲属。派出所的警察对韦运莲说。

  韦运莲发疯似的跑到医院太平间,她一眼就认出了她大哥。

  韦运莲就扑在大哥的尸体上嚎啕大哭起来。

  南北市里几家报社电视台电台的记者都来了。记者们写了条很简短的消息,毕竟跳楼轻生者在城市里早已经不是什么重大新闻了。

  《南北早报》的资深社会新闻记者李晓毅从本报另外一名记者写的那条题为《昨一男子在医院跳楼身亡》的百字新闻中嗅到了什么。他想,这名男子为什么要在医院跳楼?他和医院之间发生了什么纠纷?或者是付不起医药费?那么多地方他不跳为什么偏要选择在医院跳?

  李记者越想就越觉得这里面或许隐藏着一个大新闻,也就是他们行业之间所说的猛料。因为凭他的职业敏感,很多看似不起眼的事情里面往往有着猛料。他以前就从很多表面看起来不怎么样的事件中挖出了一些重要的新闻,其中有一篇还获得了全国性的一等奖。

  李记者决定去医院深入采访,从中挖出猛料。他最喜欢从其他记者看似小新闻的事件中挖猛料,因为这样才能显示他的与众不同。他认为要做一名出色的记者就必须去写一些与众不同的新闻,挖一些与众不同的猛料,写一些人云亦云的东西没意思。

  李记者来到医院,采访死者韦运生的主管医生和护士。

  我是南北早报的记者,我想了解一下死者的情况。

  可以。医生说。

  他是什么病住进你们医院的?

  粘连性肠炎,来这里动了手术和住院调养。

  他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个病的?

  我们给他检查的时候,发现他腹部上有很多疤痕,像是刀伤。

  他腹部上的疤痕和他的病有什么关系吗?

  不敢肯定说有关系,但可能性很大。我们问过病人,他没有说那些疤痕的来历。

  他在你们医院欠有医药费吗?

  没有欠,一分都没有欠。

  李记者马上排除了死者是欠医药费自杀的。

  他为什么要自杀呢?他的腹部有刀伤?为什么有刀伤?李记者一直想着。

  李记者就去采访当时给死者验尸的法医。

  他的腹部是不是有刀疤?

  有。好几个。但是这刀疤是旧的,至少是两三年前的。估计是被人捅的。

  两三年前的刀疤?被人捅的?为什么被人捅?李记者越采访越觉得疑惑,越觉得疑惑就越有深入采访挖猛料的欲望。

  你大哥是什么时候有这个病的?李记者问韦运莲。

  我大哥以前身体一直都很好的,从海林市当保安回来后就生病了,而且越来越重。

  他的肚子上有很多疤痕你们知道吗?

  我二哥和他一起到河边洗澡的时候看到过,他说是在海林市和朋友坐摩托车摔的。

  当保安?坐摩托车摔的?法医说是刀伤?

  李记者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到死者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了。

  他有没有说过其他什么事情?和他的病有关的事情?

  没有。

  李记者刚刚摸到一点线索,就摸不下去了。他知道这后面肯定有猛料,但似乎线索在这就断了。因为连死者家属都不能提供什么具体的线索。

  李记者决定到死者的家乡去,去清点死者的遗物,看看能发现什么线索。

  李记者就跟随韦运莲他们来到了牛路村。

  韦运莲和韦运成兄妹俩在整理他们大哥的遗物的时候,李记者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并叮嘱兄妹俩要仔细地检查所有的遗物。

  其实死者也没什么遗物,除了一个装衣服的木箱子,就是一些旧得不能再旧的鞋子。

  按照当地的习俗,死者的衣物将被烧成灰烬,这样他在阴间还能穿得到。

  韦运莲把那些衣服拿出来放在一个竹筐里,她一件一件地拿,拿一件摸一件的口袋。每一件衣服都翻遍了,什么也没发现。

  衣服拿完了,就露出了箱子底层的报纸。中间铺的报纸凸了起来。

  韦运莲拿开那层报纸,就看到了一个红本本和几张发黄的报纸。

  李记者打开红本本一看,“海林市见义勇为英雄”几个大字映入他的眼帘。

  李记者再拿起那些发黄的报纸一看,这是一份三年前的《海林晚报》,报纸的头版版心位置刊登了一篇题目为《外来务工者热血洒海林,保安勇斗持刀抢劫歹徒》的新闻通讯文章,报纸上还刊登有韦运生的半身照片和躺在医院的新闻照片。文章将近两千字,写得非常感人。

  韦运莲和韦运成兄妹俩也被眼前的东西惊呆了!原来大哥是舍己救人的英雄啊!原来大哥的病痛是救人的时候被坏人捅伤的啊!他怎么从来没对我们说过呢?

  李记者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撼,这种震撼是他八年的记者生涯从未有过的。

  见义勇为的英雄人物自杀了!这可是轰动的大新闻啊!

  李记者马上在牛路村租了个拖拉机火速赶到平水镇上找了个旅社住下,以最快的速度用手提电脑写了一篇三千多字的新闻通讯,引题是《当年他乡徒手斗歹徒,今昔故里医院寻短见》,主题是《见义勇为英雄跳楼自杀》。李记者还用数码相机在韦运生的家里拍了很多照片,破烂的房子,坑洼的地面,发现英雄隐藏秘密的木箱子,那些当年报道英雄的报纸和那个荣誉证书,英雄那躺在病床上的爷爷奶奶和爹爹,等等都一一收入镜头,很多照片还进行了镜头特写。他把文章和照片通过手提电脑上网一起发回了报社。

  报社当班的白副总编在看了李记者的报道和那些富有视觉冲击力的新闻照片后,流泪了。从事了二十多年新闻职业,当了八年报社副总编辑,感动他的新闻事件不少,但能够让他流泪的却不多。

  白副总编亲自给报道写了一则编后语,指示编辑部发在头版版心位置,要多放几张照片。

  李记者的报道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报社的四部热线电话从早上一直响到晚上,数百名读者打电话来谈自己的看法,很多读者都想知道英雄自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更多的读者则来到报社要为英雄的贫困家庭捐款捐物,其中南北市的一家大医院还决定把英雄的爷爷奶奶和爹娘接到医院对他们的疾病进行免费治疗。

  白副总编亲自打电话指示李记者,要求他再去深挖新闻背后的新闻。

  小李,你的文章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是我们报社今年到目前为止反响最大的一个报道。你要继续去挖一下英雄是为什么自杀的,把这个报道继续做大做深做透。好好干!回来报社还要重奖你!

  谢谢白总点拨,我马上去挖。

  李记者再次来到牛路村英雄家中的时候,正赶上英雄的灵柩出殡。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虽然牛路村从来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习俗,但是很多老人都来为英雄送行,很多外村人也闻讯赶来为英雄送行。数百米的送葬队伍沿着英雄家门口的山坡缓缓地向坡顶移动,人们一路走一路撒当地俗称“买路钱”的土纸,希望能为英雄在阴间的路上买通所有的关卡,希望英雄不再为钱所困

  李记者,你来得正好,我大哥还有一件重要的东西,我们在他垫床铺的稻草里发现的。韦运莲说。

  是什么东西?

  日记本。韦运莲说着递上一个塑料皮的日记本。

  李记者打开日记本,发现了英雄的又一天机。

  里面是英雄写的日记:

  2004年5月9日 晴

  我现在的病痛越来越凶了。以前肚子是一个星期才痛一次的,现在是每天都在痛了。痛得我要死。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家里已经穷得再没有一分钱给我医病了的。我怎么办呢?这样痛下去会死掉的。

  2004年5月11日 晴

  我的肚子不知道怎么了?爹帮我弄那些草药吃下去怎么一点都没见好?还是和原来一样痛。我真的受不了了。怎么办?我去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可能要花一两万块钱。天啊!我哪里有那么多钱?看来只有死路一条了。

  2004年6月2日 小雨

  以前好管家物业公司的陈总说过,实在不行的话就可以带着见义勇为的荣誉证书去找我们当地的政府申请一点救助的。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他们会不会给钱给我医病?其实我也不想去找他们,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我连家里面的人都不想告诉。做这一点好事干吗要告诉别人呢?雷锋做那么多好事还不说呢。还是忍一忍,再喝几天草药再说吧,说不定喝草药又喝好了呢。

  2004年6月10日 小雨

  这个病看来我是忍不下去了,再不找钱去医的话要痛死的。其实死掉也好,但是现在是死也死不了,活着痛得难受呀。看来我真的要去找一下镇政府才行。要不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2004年6月15日 阴

  昨天我去找镇政府和县政府了,都没有用。我先去找的是镇政府的办公室,他们说他们不管这些事情的,叫我去找团委。我就去找团委。团委说他们可以给我评个先进团员,要钱没有一分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心里想我要个先进团员干什么?我是想要钱才来的。先进团员又不能医好我的病痛。团委叫我去县里面找精神文明办公室和民政局。我就去了。精神文明办公室的同志说我是我们县出去打工的典型人物,是我们县精神文明建设工作卓有成效的证明。这些我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我是想要点钱,其他的东西我也不想听懂。他们又说我这个事情过去得太久了,不好操作了。要是当时发生的时候他们知道的话还可以适当给一点钱,甚至还可以叫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去报道我,把我树立成精神文明建设的典型。但是现在时间过去得太长了,他们没必要再给钱了。就像记者要写新闻不能够写旧闻一样。我不知道记者写什么新闻旧闻,我就是想要一点补助去医病,我没有其他什么想法。我当时就很想不通,帮助见义勇为的英雄还要讲究时间的长短?我们村有一个老红军打过日本鬼子打过抗美援朝,现在政府每个月都给钱他养老。照他们这么说那就不用给了,他是以前打的仗,都过去几十年呢。我就失望的去到了民政局,得到的结果也是差不多。他们说他们负责的是残疾人的事情,我又没残疾,要是残疾的话可以考虑给我发一本残疾证。我心里想我要你的残疾证干什么?如果残疾证能当医药费我倒是可以要。我就一分钱没要到回来了。

  这两天真是心烦得很。钱一分没要到不算,妹妹也不见了。她也是昨天出去的,不过没和我同路。我回来就没见她。我后面就去找。找不到。电筒坏了还在半路蹲了一夜,吓得我卵都跌。妹妹她到哪里去了呢?她以前是从来不在外面过夜的。

  2004年6月20日 晴

  妹妹总算回来了。她说是去问她的同学借钱给我和娘医病。总共借了两三万。妹妹怎么能借得到那么多钱呢?妹妹真有一点本事。妹妹真是个好妹妹,我以后病好了一定要赚好多的钱给妹妹用。

  李记者看着看着,就在想,原来英雄去找过政府部门吃了闭门羹。是不是这个原因自杀呢?

  李记者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如果是找了政府部门要不到钱心里想不通自杀的话他也不用等那么长时间呀?他可能当时回去就自杀了。为什么他妹妹都借到钱了住进医院了他却要自杀呢?

  李记者就觉得英雄自杀的原因肯定是出在住院的那段时间。

  李记者就问韦运莲。

  你大哥住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你大哥住院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不愉快的事情?

  你怎么不说话?

  你怎么了?

  韦运莲低着头沉默不语。

  韦运莲开始抽泣起来。

  你怎么了?李记者再问。

  韦运莲就把去征婚碰到黄老板,黄老板给钱她帮大哥治病,她糊里糊涂就当了黄老板的二奶,她大哥知道后很难过的经过说了出来。

  韦运莲说完头就更低了。

  李记者,这件事我只和你说过,你不要写进你的报纸里面去好吗?我怕人家知道。我也不是故意要去当老板的二奶的。韦运莲轻声的央求着李记者。

  我知道,这个我不写。

  英雄自杀的原因基本上真相大白了。

  李记者又租了辆拖拉机去到了平水镇上。

  李记者就去采访平水镇政府。

  接待他的是镇委书记陆国庆。

  陆国庆心想,来了市里的记者,又是采访英雄的事情,英雄是平水人民的儿子,是平水镇的骄傲,当然要平水镇的一把手接待才行。

  陆书记,我是南北早报的记者,我想采访一下见义勇为英雄韦运生的一些事情,希望您能配合一下。

  陆国庆把个头点得像鸡啄米,说,配合配合肯定配合。平时想请你们这些大记者来给我们宣传宣传报道报道还请不来呢!我们这里地方太小,就怕你们看不上呢!现在你大记者主动来给我们做宣传,我们还要好好感谢你呢!是这样的,韦运生这个英雄人物出在我们镇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是我们镇培养出来的英雄,是平水人民的好儿子,他是我们全镇十五万人民的骄傲。他的光辉形象将永远活在我们平水人民的心中!你写的那篇报道我已经看到了,写得很好,很感人,很有高度。这么个英雄跳楼自杀确实是太可惜了!我们镇里的主要领导已经开会决定了,我们决定在全镇开展一个学习韦运生的活动,从中小学生到全镇干部职工都要学习!学习他的舍身救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高尚精神!我们打算组织全镇的中小学生以韦运生为题举行一次作文比赛,再在镇直机关开展一次演讲比赛,主题为“假如我是韦运生”。最后,我们打算把这些活动写成总结向县里汇报,作为我们镇近年来精神文明建设的一大亮点来向县里汇报。我们还要上到政治的高度,把学习韦运生的活动作为实践“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理论的一项工作来抓。到时候你再来采访采访,写一篇深度报道。

  李记者想把话题引开,但几次都插不进嘴。

  像平水这种小镇真的是难得见到几回记者了,因此陆国庆恨不得一口气就把镇里所有的成绩都说出来。他真后悔自己干吗不事先叫文书写个材料,这样记者来采访直接给记者就行了,免得他介绍的时候有遗漏之处。

  陆书记,我是想了解一下韦运生自杀之前的事情……李记者想把话题扭回来。

  李记者的话还没说完,陆国庆又笑眯眯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记者就喜欢关注英雄小时候的成长经历,把英雄小时候的故事都写出来。是这样的,据我们了解,韦运生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好孩子,是一个善良勇敢听话勤劳乐于助人的人。他初中是在平水中学读的,我们派人去问过那里的老师了,他当年的老师都说他是个好孩子,在学校就喜欢帮助别人打抱不平,有一次圩日子的时候他和几个同学上街,看到扒手扒钱,他还和同学一起把扒手抓到了派出所。这也主要是我们镇平时抓学生的思想教育抓得好,教育他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关于这一点等下我再叫一个分管教育的副镇长和你介绍一下,让他给你谈谈我们镇是怎么抓学生的教育的。

  李记者听到陆国庆说来说去都是说一些镇里的工作的问题,就有点哭笑不得。

  陆书记,韦运生住院之前好象来过一趟你们这里?李记者终于切入了正题。

  来过我们这里?陆国庆终于停止了滔滔不绝的工作汇报。

  来没来过?李记者再问。

  陆国庆想了想,说,哦,来过来过,我想起来了。我听他们说来过。我们这里的干部热情地接待了他。

  好象不是热情接待吧?李记者看了一眼陆国庆说。

  热情热情,我们对英雄人物能不热情?陆国庆满脸堆笑着说,一边说还一边搓着手。

  陆书记,你还是说得真实客观一点吧。我在韦运生生前留下的日记里都看得明明白白了,你们这里的人推来推去的,算是热情接待?李记者只好摊出了底牌。

  陆国庆听李记者这么一说,他脸上的笑一瞬间就掉到了地上。他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又挪了挪屁股。

  李记者,这个确实是我们极个别干部的失误,我们一定严肃处理。陆国庆的声音已经低了很多。

  极个别干部而已?应该是好几个部门都不理睬吧?我想听听你对你们政府的这种做法发表一下看法。李记者说着就拿出了采访机。

  陆国庆的脚就开始像打摆子一样抖了起来。他努力地控制自己,但是越是控制越是抖得厉害。

  这个……这个……李记者,这个你就别采访了吧?这个你不要写到报纸上去了吧?陆国庆望李记者的眼睛里写满央求。

  我现在是采访,新闻讲究客观真实,写不写要看报道的需要。李记者说。

  这样,我先打个电话和他们核实一下情况,等下再答复你。陆国庆说完就走出去了。

  陆国庆这回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他跑出去打通了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管辽任的电话。

  管部长,我是平水的陆国庆呀!有重要事情向您请示!

  什么事情?说。

  管部长,我不知道您这两天看了南北早报登的那篇见义勇为跳楼自杀的报道了没有?

  看了,那个英雄不是你们那里的吗?这个可以好好宣传宣传呀!

  管部长,还宣传个什么呀!现在麻烦大了!那时候韦运生来我们政府要钱治病,我们没给,他娘的他把这事写到他的日记本里面去了。那日记本偏偏又给记者看见了。现在写报道的那个记者就在我们这里采访呢!他说要对事情进行客观事实的报道。管部长,这可怎么办呀?听说韦运生后来还去了县里,县里也是拒绝他了的。看来记者还要去县里采访呢!您可要帮我出个主意啵!记者要是把这个事情捅出去可就麻烦了!

  你先稳住他,看能不能给点东西打点一下。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的。管部长说完就挂了电话。

  有了管部长这句话,陆国庆心里才没这么慌张。

  陆国庆回到办公室,笑眯眯地对李记者说,李记者,我看我们还是先去吃个便饭吧?时间也不早了,吃完饭再采访吧。

  李记者说我还不饿,采访完再说。李记者心里清楚,这个报道涉及到批评的内容,是不能乱吃人家的饭的。

  还是先吃饭吧!工作是工作,吃饭是吃饭。饭总是要吃的吧?陆国庆又搓了搓手说。

  不吃不吃,你还是谈一下你的看法吧。李记者说。

  陆国庆见李记者不肯吃饭,就从口袋掏出已经准备好的一个信封,塞到李记者手里,说,你不肯吃饭,那就给你一点小意思。

  陆书记,你不要这样。李记者推开了信封。

  要什么紧,只是一点误餐费而已嘛!

  我不要。

  陆国庆见李记者不要信封,就借故离开了办公室。

  李记者被晾在了办公室。

  李记者等不到陆国庆,就离开了平水镇,直接去到了毛山县政府。

  就在李记者还没去到毛山县政府的时候,毛山县政府有关方面早已经做好了接待他的准备。

  宣传部管部长在听取了陆国庆的汇报后,马上打电话到精神文明办和民政局,指示他们在面对记者的时候千万不能乱说话说错话,更不能发脾气,具体怎么做他们自己定。

  李记者去到毛山县精神文明办的时候,精神文明办的主任杨明芳早已经坐在办公室里等候了。见到李记者进来,杨明芳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打着哈哈过去握住他的手。一边握一边说辛苦了辛苦了李记者。李记者问咦?你认识我?杨明芳说认识认识,你李大记者谁不认识?我们天天都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和大作呢!你可是市里的名记呀!改天有时间要指导指导我们才行,我也是业余新闻爱好者啵!李记者说哪里哪里,随便写点报道而已,名记什么名记。

  李记者刚坐下来,就向杨明芳挑明了来意。

  其实哪用李记者挑明,杨明芳早就从管部长那里知道了李记者的来意。这李记者可是来者不善啊。

  杨主任,韦运生来过你们这里吧?李记者问道。

  来过,来过。杨明芳知道已经没必要隐瞒了。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当初拒绝他是出于什么想法呢?

  哦,这个问题我这里不能回答你。

  干吗不能回答我?

  这个问题由县委宣传部来回答,这样,你去采访我们县委宣传部好吗?

  事情是你这里发生的,干吗要去找宣传部?

  我回答不了,你去找宣传部吧。

  不管李记者怎么说,杨明芳都一字不谈,只是眯眯地笑着。

  李记者没办法,就只好走了。

  李记者没有再去民政局,也没有去找宣传部,他知道去的用处也不大,肯定已经是统一口径了的。其实基本上已经可以写报道了,因为只要这些部门承认有韦运生找过他们的事情就行了,不管他们是否接受采访,都是一种表态,都是一种新闻事实。大不了可以说他们面对记者的采访拒绝回答。

  李记者就赶回了报社。

  李记者把采访到的关于韦运生跳楼自杀的原因向报社白副总编做了汇报。

  白总,韦运生跳楼自杀的原因基本上明了了。

  是什么原因?

  他在海林市被歹徒捅的伤口变成了一个慢性病,他没有钱去治病,就去他们当地的镇政府和县政府求助,谁知道遭到了拒绝。就在同时他妹妹为了筹钱,就跑去征婚,却落入了人家二奶的圈套。韦运生在知道自己的妹妹为了给他治病当了二奶后,给他妹妹发了一条绝命短信后就跳楼了。

  这是个猛料哟!你要好好写!把你采访了解到的东西全部写出来!我们要好好的做一做这个猛料!白副总编听完兴奋得马上点燃了一支烟。

  但是他妹妹去当二奶这件事情可能不好见报吧?这可关系到她的个人隐私问题呀?

  你写出来再说,用化名来写,你把了解到的材料都写出来,我叫编辑再做一下技术处理。

  我觉得他妹妹做二奶这件事还是不见报的好,用化名人家也知道是她呀。

  你先写出来,其他的事情不用你考虑。白副总编坚定地说。

  李记者就按照白副总编的意思写了一篇新闻通讯。

  白副总编正在看李记者的稿件,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的响了起来。

  喂,你好。白副总编拿起电话。

  白副总吗?我是市委宣传部的赵文。

  赵副部长您好。

  你们前两天登的那个见义勇为英雄跳楼自杀的文章还搞后续报道吗?

  搞,我们想把它做大。赵副部长有什么指示吗?

  怎么做那是你们的事。但是有关那个英雄去他们当地政府求助受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这些东西写出来会有负面影响。毛山县委宣传部的同志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这件事在报纸上登出来的话不好。就这个事,别的没什么。说完赵副部长就挂了电话。

  接完赵副部长的电话,白副总编就知道该怎么刊发这篇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记者就赶到了报社。他平时是没起这么早的,这天起这么早是想看看他那篇文章。

  李记者打开当天的《南北早报》一看就傻了眼。他那篇报道的标题已经完全变味了,引题是《妹妹当二奶 哥哥受刺激》,主题是《英雄跳楼真相大白》。李记者再一看内文简直没把肺气炸,原来自己写的那些平水镇政府和毛山县政府有关部门拒绝给英雄提供救助的文字被全部删除了,而英雄的妹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二奶的事情却被浓墨重彩的刊登了出来。

  李记者气愤极了,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人愚弄了一样。

  李记者来到了白副总编的办公室。

  李记者激动地说,白总,我觉得我们报纸今天刊登的这篇文章很不客观。该删的没删,不该删的全删了!

  白副总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你认为哪些不该删?

  那些政府部门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一个英雄,他们的这种做法妥吗?难道这些该删吗?英雄的妹妹是无辜的,我们为什么要去揭别人的隐私?这些文字为什么要搞得那么突出?难道英雄自杀是他妹妹造成的?他妹妹本身就是受害者!这完全是一篇断章取义的报道!

  白副总编用手指头敲打着办公桌,说,你和老总说话不要用这种态度!英雄跳楼本来就和他妹妹去当二奶有关系!什么断章取义?至于政府部门那些东西能随便登?宣传部昨晚就打了招呼了,谁敢登?

  李记者的太阳穴一鼓一鼓的,手开始抖起来,他大声说,这些东西都不能登还说什么新闻舆论监督?既然政府部门的东西不登那为什么又要登他妹妹做二奶的事情?难道英雄死了我们还要把人家的妹妹也逼到自杀?

  你是老总还是我是老总?登什么不登什么由你定还是由我定?年轻人不要太气盛!白副总编拍着桌子骂了起来。

  李记者窝了一肚子气从白副总编办公室跑了出来。

  韦运莲是这天下午才知道自己在南北市当二奶的那段经历被报纸登出来的。

  这天下午,韦运莲从山上干农活回来,刚进家门,二哥韦运成就把一张报纸啪的甩在她面前骂道,你这回丢人算是丢大了!报纸上都写了!我看你还怎么见人?

  韦运莲拿起那张报纸一看,是前几天的《南北早报》。她看完上面写的她大哥跳楼自杀的原因是因为她去当二奶的文章后,没差点昏倒过去。

  你是在哪得报纸的?韦运莲很小声地问二哥。

  在村委会办公室看到的,这回全村人都知道你的丑事了。我看你还怎么在村里面见人?二哥还是一副气冲冲的样子。

  韦运莲听二哥这么一说,心里难受极了。她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报纸。她感觉那报纸上的每一个字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地刺得她的心,好痛。

  李记者怎么说话不算话呢?我不是叫他不要写这些事情的吗?他不是答应我了吗?怎么就说话不算话了呢?韦运莲心里很想不通。

  果然不出韦运成所料,韦运莲在南北城里当二奶的事情经过报纸这么一报道,就成为了牛路村的特大新闻。虽然整个牛路村就只有村委会办公室和村小学订有《南北早报》,真正看到报纸的村民并不多,但是这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没几天就在全村上下传开了。村里人知道韦运莲当二奶的消息后就议论纷纷,唏嘘不已。只要韦运莲从村上走过,只要有一个人看见她,不一会就会有三五个人站在一堆对她指指点点。当她和村里人面碰面时,对方总是笑得很神秘的样子,仿佛那笑要吃人一样。

  韦运莲晚上开始做恶梦了。

  她梦见以前给钱她包养她的黄原强了。但是梦里的黄原强不是人,他变成了一个面容狰狞的怪物。这怪物青面獠牙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但是没有人救她。眼看就要被追上了,她的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悬崖。她慌不择路地纵身跳了下去……梦就醒了,她摔到了床底,一身冷汗。

  几个晚上韦运莲都做着这个相同情节不同场景的梦,有时候是梦见黄原强是在一个很黑暗的地方追赶她,有时候是在一个很荒凉的空地上追赶她,有时候又是在一片很原始的大森林中追赶她。每天晚上都要把她吓得半死,直到醒来。

  韦运莲觉得自己近乎绝望了,要不是家里还有年老的爷爷奶奶和爹娘,她也恨不得像大哥一样离开这个世界。

  韦运莲就去村里的小学找她的好朋友冬梅谈心。

  比韦运莲大四岁的冬梅是村小学的代课老师,和韦运莲从小玩到大,关系很像是亲姐妹。

  韦运莲说,阿梅,我现在没脸见人了,我都快不想活了。

  冬梅说,这记者和报社也太缺德了!

  韦运莲说,我没想到李记者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冬梅说,唉,现在的记者有几个真正同情我们这些老百姓的?

  韦运莲说,现在全村人都在说我,口水都要把我淹死了。

  冬梅说,你去法院告他们!

  韦运莲说告谁?

  冬梅说,告那个记者和报社!他们侵犯了你的隐私权。当了那么多年老师的冬梅毕竟还是懂得一点法律知识的。

  韦运莲说怎么告?

  冬梅说,去县城或者南北市里去请律师,去法院告他们!明天就去,我陪你一起去!这些鸟报社太欺负人了!真正黑暗的东西没见他们报道,就知道欺负老百姓!冬梅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韦运莲和冬梅来到县城的律师事务所,接待她们的是四十岁左右的方律师。

  韦运莲说,方律师,我们想告状,怎么告?

  方律师说,你们想告什么?

  冬梅接过话题说,我们想打一个名誉权隐私权方面的官司。

  方律师说,被告是谁?

  冬梅说,是南北早报,他们乱写乱登她的文章,侵犯了她的隐私权,她要告他们。冬梅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韦运莲。

  方律师一听说要告报社,脸上的笑容很快就跑了,说,告报社?我劝你们不要告,你们是告不赢的。

  韦运莲说,不管告不告得赢,我都要告。

  方律师就站了起来,说,那你们去市里找找别的律师所吧,这个案子我们不想接。

  韦运莲就和冬梅到了南北市。她们找了几家律师事务所,他们都说不想接这个案子。

  冬梅就说,我们不要请律师了,我帮你写诉状,你直接拿到法院去起诉就是了。

  韦运莲就拿着冬梅帮她写的诉状到法院去起诉李记者和《南北早报》。

  法院开庭。审理。最后判决:原告诉《南北早报》名誉侵权一案经本院审理认为:原告证据不足,理由无一成立,被告的行为不构成名誉侵权,不应承担民事责任,故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精神抚慰金和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李记者知道韦运莲输了官司的消息后,心里特别难受。他真的希望韦运莲能赢官司,但是她输了。

  李记者由于这篇报道,本来心中就对韦运莲充满着内疚,现在看到韦运莲输了官司,就越发内疚,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她。

  李记者心想,他当初要是不写这件事情就好了,他根本就不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报社老总的。

  李记者就辞职了,他没有和报社领导说他要去哪里,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告诉他们自己的去向。

  韦运莲从法院走出来,拿着那一纸判决书,觉得那判决书不是几张纸,而是拿着好几块砖头,特别的沉重,压得她走路都有点打飘。

  韦运莲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出了法院的门口,她不知道自己该向左走,还是该向右走。

  韦运莲最终没有回牛路村。

  韦运莲失踪了。

  关于韦运莲的失踪,牛路村的村民们有很多个版本。有的说她也像她大哥一样自杀了;有的说她远走高飞,远嫁他乡了;有的说她继续去给那些城里大老板们当二奶去了……

  韦运莲究竟去了哪里。

  谁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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