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诗人钟硕、燕窝天涯专访

事情由来已久。大体是由青蛙说起,我也筹备过。但由于各种原因未能实现。在赵丽华事件刚刚落下帏幕之际,来进行此举也算一种回应。

燕窝

  预计分批进行。第一批大致定在下周五(10月20号)下午即14点—17点,访谈人:aodaly(李之平),湖北青蛙(龚纯)。被访人:钟硕、燕窝;第二批时间大致在下下周五,10月27日,被访人:唐果、李云(暂定)。其他人选还没商定,另议。所选诗人我认为都是扎实写作的、具有探索精神的女性诗人,有很高的悟性和艺术的自觉性,进行深入访谈交流,是大家对女诗人进行较为全面认识和了解的一个方式。希望朋友们积极参与,也请管理员和斑竹支持。

  嘉宾:诗人钟硕 燕窝

  时间:2006年10月20日14:00——17:00

  地点:天涯诗会

  主持人:aodaly(李之平),湖北青蛙(龚纯)

  嘉宾字体:红色

  主持人字体:蓝色 

  头批访谈的两位女诗人均为诗生活版主或前版主。具体介绍如下:

  一、钟硕

   钟硕,女,前诗生活专栏编辑。1969出生于四川成都,1990年毕业于贵州大学农学院园艺系。有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山花》、《诗刊》和《青年作家》等。有诗歌多次在全国获奖。曾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明王朝遗民部落》(内蒙古人民出版社)。现居贵阳。

  钟硕在丽江:

  钟硕作品选:

  ●十月的使者

  没有惊动任何一种事物

  影子摇摇欲坠。可以想象,

  “醉里挑灯看剑”并不好玩。

  不如这个21世纪的小阁楼,

  没有黄金的黄金周,

  有点小酒,我们就谈起了古代

  仿佛遥远的事物更值得憧憬。

  你热烈的影子行迹过于轻灵

  不可能丈剑去国或倾国倾城

  但可以在“清明上河图”边,替那些死人,

  一番沽名钓誉。所以我和你没有区别

  在这样一个没有多少悲喜的傍晚,

  我们都乐意和那些死人一起拉家常,

  酒精里谁都不肯回来。

  尔后的悲伤是从青花瓷开始的,

  酒水之后的新茶,虽然嫩绿

  怎么说也还是些不知所踪的事物。

  你看我和死人们竟有了那么多的不同

  世界果然变了,投生在21世纪的我,

  最后与很有文化的那几个硕儒道别时

  为了得到一次真实的纯洁,

  一次也没谈论过江山社稷。

  ●疑是白蛇

  没走近过它,能不能写成碎瓷?

  芳草之外的斜阳

  映下它的白,一动不动。

  经繁文缛节后,却难堪它消失了的毒--

  它怎么会爱上那样一个男人呢?

  说明它完全不了解人间,还有诗人的柔软与娇嫩

  自从雷峰塔倒掉,自从有了传说

  我的文字就不再是芳草。是那些碎瓷

  一再阻塞我的呼吸,一再发白

  对我最后的想象力也毫不心疼。

  ●长臂猿

  发黄或发红都可以

  终归该有个长臂?

  终归是这些不相干的张望者

  无一不紧锁眉头

  无一不满脸晦气,终归是干巴巴的秋风无比安静

  终归日头偏西,三峡成为一个硕大的染坊。

  那么巫山的雾或山涧都发红了吗?

  轻舟已过万重山?请不要吟诵出声,

  不要惊动我的山峡。长臂猿

  我半只都没有看得见,分明是汽笛声

  一次次在江面弹开,波光无比零碎。

●麒 麟

  那一年,侯门或江湖

  都争宠于我,这些无理的僭越者

  要我绝不现实主义,绝不朱门酒肉。

  而那一年我是朝天猛喝一声

  喝得天女散花,我春风马蹄

  溅路人一身香泥

  我说我偏要在字典意义和猜想中老态龙钟

  就要云里雾里,就要非性别非人性非物性非神性

  我就只是那个“非”。这石阶和春风、绿柳可能的

  我绝不可能。也就是说故事不重要,这叫写意

  正如我脊背天然冰冷

  正如人们天然抒情

  ●曾经江湖或每一次

  每一次月亮跑过窗

  我都没来得及抬头

  也没发出过声响

  每一次窗外都长出肥厚的雾

  而我手臂上绒毛清晰

  寒光里有大安静,烟灰缓慢。

  我深藏体内的微风,刚投胎做了女人

  趁窗外月华霜重,每一次

  都决定去杀掉一个人

  剩下的故事未知,让它自然衍生

●白云过顶

  正午,落叶在地上腐烂

  我俩正在吃它的果,细嚼慢咽

  一会海阔天空,一会找不着话说

  我们离开渠埂时,一朵闲云飘向远处

  忽然听见地下的蚯蚓叫

  我们以为是自己已上天入地

  ●午后的歇止

  前一刻无相状,很轻。是漏风的影子

  不能复制成任何物什

  后一刻我好像决意长成一根纲筋

  在任何处隐身。

  满城的雨丝,晶亮,不再抒情

  不是再创造,不是再被创造。晶亮的雨丝

  正无声落在我上面。予任何处,找不着心念时

  是什么在引领?

    ●元宝山

  真有些像元宝呢。黄昏

  身著花衣的我,着了迷地走在它的山腰

  野梅子滚得满地,坎上坎下的几只老墓

  那样子似乎无所事事

  墓碑上,一些好像并不陌生的姓氏

  在常见的蕨类和紫色的小花之间

  探头探脑的,但不知所云。

  几株枯枝,野里野气,在元宝的最高处

  不停往天上冲,就像要切割我的视野

  有会我盯着枯枝上的虚空看了很久

  它越发湛蓝了。我离开元宝山时

  几只粉蝶飞向远处,飞得那么迟疑

  我开始担心是我的到来赶走了它们。

   ●怀旧者

  冷冰冰的,像堆爽形的物什

  你坐在我的对面

  蜷缩在藤椅里,发出一阵阵奇怪的蜂鸣。

  不要怕,我还没有完成我的腐烂。

  不要再次掐灭烟头,你看着我低头翻开旧衣柜

  整理旧物,不时拍拍打打

  把很多光线拍进去

  还有恍惚的尘灰

  ●男 香

  虹,不请自到,到上半身

  是美术家的天分,小溪跳深潭

  我看成飘带,上面的碎花绕过他

  绕过蛇,绕过大地。世界不会有直线了

  除非我爬行,除非天然的香

  而我嗅或不嗅,它都比女人还短暂。

  不时还挂一片风,

  予风中动弹,但从不自由落体

  这时,如有朝觐者,完全是在曲线中形成

  它钻无数细小的缝,这丰富我记忆的

  降到我体温以下,低速地扩散,低速地

  ●最后的宽恕

  春天一路的漏

  青草变成疯狂的箭矢

  带着词语下落不明

  麦田,一遍一遍舔进嘴唇

  卷起云和雨、虚构的福址

  他们一匹马也找不到

  还有嗓门的,就说归去

  说可能的喜鹊

  他们以眼泪来阻止悲伤

  阻止错误或悔意

  而迁徙的部落早回到原处

  带着对大地的宗教,太阳下山之前

  不会长出寸草,剩下我

  胃里装着酒,默默地走开

  ●大风之远

  大风起兮,拎起草在飞

  要飞,就飞到我的情节里来

  来忘掉春的阴谋和药汁

  来自在的受孕或流产

  来等待狂野的黑云

  马群和水

  大风起兮,草落地的样子

  像某张放大后的面孔

  像我嘶鸣的体温

  大风起兮,起蹄音,浑身一颤

  明月低于窗,露出眺望的忧伤

  ●我和你

  在路口,你还有流泪的冲动

  显然又不止这些

  还得加上八月的乌托邦

  就像走路或走路的错觉

  中途忽地被打断。梦游者啊

  你又被吹落了一匹马

  每吹落一次

  就像又有一小块心肝

  又被上了一道生漆   

  ●飞云峰

  你从不说话,目光闲适

  坚挺,漆黑,如果风刮过你

  你一定会动,那么韧性

  划过夜。夜

  会有冰凉的清露落下。

  飞云峰,我一直仰着头

  我摸到你划过的弧形

  我摸到那些清露和月光

  飞云峰,我摸到你的大美

  其实,我更想摸到你顶起来的那寸夜空。

  ●去拉市海

  那朵云一会在我耳际,一会在天边

  只是在天边时,它像一块发乌的生铁

  不规则的寂静让人感到异常。

  一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

  在它的下面突突而过。我的耳朵

  也渐渐被山风吹冷

  这些事物们哪,彼此这么的遥远

  这么遗世独立。

  山谷里下起明亮的细雨时

  我忽然想找一个人耳语,任何人

  说这五月的麦地,有许多金黄的旋涡

  这时拖拉机手猛地侧过黝黑的左脸,大声喊道

  嗨,你看咱们拉市海的麦子长得多壮啊!

  ●我为什么不能在春天里哭?(组诗)

   拥挤的花蕾

  一滴晚露的节奏

  并没有千变万化,只记得夜半鸡叫

  还有枕芯里的那些气泡,齐刷刷的

  花瓣一样,向同一个方向滑落

  整夜我都摸不到那滴水的面孔

  它去向不明,或许

  已从三月的枝桠滑过嫩叶

  第二天清晨我看到这株桃树

  发现拥挤的花蕾全都在哭

  它们踩动你最细软的枝条

  于晓风残月,怒放,繁茂、无声凋零

   无声凋零

  一直看不清身体前后的足印

  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我的爱人,正是此刻的露水滋养

  你多像一个低眉顺眼的菩萨

  疼我花蕾的拥挤和凋零

  一个夜晚的似是而非

  你不知道的

  我体外的水滴已把我蛊惑

  还飘来桃色的飞絮在你枝头

  躲起来。一团团的,绽成红珊瑚

  而你水性的女人,一直怀抱这多愁善感的古董

  一会说我没有心事

  一会又说沧海桑田

  说洪荒之水漫过来你我该是什么情形

   情 形

  没有人相信

  我最不喜欢的事物就是爱情

  昨夜我梦里的桃花

  那真正的天使对我说:

  永远无人知道,一滴水的面孔

  就像溪水里的花瓣流向它的倒影

  就像我当着身边的你公然对神祗撒娇

  我不停地爱上桃花,还有春天的褪色

  我褪得更快,我不停地褪

  只有你还敢对我大胆示爱

  爱人,桃花就这样开了谢了

  就像我和你共用一个帐篷后

  一边说我爱你,一边誓不两立,同时手拉着手

  游人们走过,扫一眼就移开目光

  也有的说几句闲话

  或者还会回忆一下那些春天里踏青的古人

  不,关键是他们那些躺在文献上的词句

  你总是低着头对我说,不是这样

  哦,不能这样

   殇 水

  爱人,我的春天是这样地寡言

  一朵小蘑菇在松针里探出头

  两只小昆虫

  一边轻松地做爱,一边观察我们

  老天,我为什么不能在春天里哭?

  你看不到的,我体内混乱的水滴

  正是这春天的细节

  路边卖艺的盲人也看不到,我们走近

  他的笛声和他眨巴的单眼皮一起抖个不停

  一只绚丽的风筝从他头顶游向高处

  这条连接乡村和城市的泥巴路上

  清脆的马蹄声哒哒而过

  还跑满天真的孩子,嘴里塞满名牌的零食

  两只小昆虫爬过来,最后的一次爱情里

  小溪还那样清亮。它们的腿悄无声息地断了

  攻击它们,再扔掉它们

  那个小孩开始撒尿,他的液体随着溪水

  去他不能知晓的远方

  他人眼中的钟硕:

    寂静里挤满了声音

  ―――钟硕诗歌创作印象

  蔡俊

  《元宝山》

  钟硕

  真有些像元宝呢。黄昏

  身著花衣的我,着了迷地走在它的山腰

  野梅子滚得满地,坎上坎下的几只老墓

  那样子似乎无所事事

  墓碑上,一些好像并不陌生的姓氏

  在常见的蕨类和紫色的小花之间

  探头探脑的,但不知所云。

  几株枯枝,野里野气,在元宝的最高处

  不停往天上冲,就像要切割我的视野

  有会我盯着枯枝上的虚空看了很久

  它越发湛蓝了。我离开元宝山时

  几只粉蝶飞向远处,飞得那么迟疑

  我开始担心是我的到来赶走了它们。

  空中见色,色中见空,是好诗共同的气质。有的更年轻的诗人是依靠直觉玩耍着感觉的种种闪光的侧面,钟硕显然不在他们中间的。钟硕对佛家有着深深的迷恋和向往。好诗人是有着一种更深广的文化根基,所以他们的作品保持一种更深的“辉度”。墓地,死亡――它们就像和世界重合着的另一种意义,又像事物和事物的影子,我们只看见阳光赋予了事物一种阴影,但是事物本身其实也是本体的一个影子。我们的心灵不去照耀,它的这个层面就不会显示出来。钟硕常常写到的那钟广大的安静,成为她作品的绝对的底色和背景。这种寂静具有广大的心灵空间和精神内涵。虚极静笃,自现龙虎。作为中国文化核心的儒释道三家对此都有深刻的教言流布。除了更强调修齐治平,带有强烈的伦理政治理想的儒家之外,侧重在精神上的,释家的影响和教化最广泛,影响最大。学以致用的,那就是道家了。我们这个民族是个诗的民族,尽管如此,对诗的理解还是有很多不恰当的,非常实用主义的观念。我以为很多人对诗歌如果从一些流俗观念的理解那样,把诗人当成抒发滥情的文字工作者,古旧的流行歌手,那绝对是对真正的诗人的误解。真正的诗人既是神学家,又是哲学家,又是传教士。诗用感觉说话,但是感觉中无不深含着更为个人化、更原始的形而上学。只有面对终极的问题,比如死亡,生存才具备意义。只有有了形而上的投射力,诗才具备了入火入木入金入空的神通。我认识的很多写诗的人每天总要写那么一点,但大抵也仅仅是写,琐碎而浮乱,没有多少根基。许多作家耗掉了最初的才华和气势以后,就会变得没气了。超越自己成了一个难题,一个疙瘩,那也是一座巨大的山啊,谈何容易突破,最终他们往往融于世俗,放弃艺术,找一堆托词解救了自己。不知这些人有没有想过,究竟是什么使他们没法继续写下去?大师为什么就那几个?这里面除了天才和灵异者,必有其背后的根基。某种文化深层的渗入对一个人的创作有根本影响。无论是宗教还是文化的某些核心精神对他们来讲,都是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的。正是对国学的深入研究造就了鲁迅、郭沫若。鲁迅当年从国外回来,差不多七八年时间就家呆着。他在干什么呢?他在研究魏晋文化,临摹魏碑,研究古代文化的特殊建制、结构和风骨。所以他的文学作品风骨遒劲,骨脉清晰,透视强烈,传达高远。而郭沫若深受王阳命哲学的影响,而且他又是甲骨文研究专家,历史研究者。这对他早期中期的创作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一个人的作品有强大生命力跟他深层的文化精神是分不开的。我们与其天天写消遣散淡的文字,不如沉下来打坐和沉思,展开经书。

  读钟硕的书和诗歌作品不算少了,早就很想写一下钟硕和钟硕的诗。每次认识她的朋友们提起这个“硕猪猪”(朋友给她起的一个亲切的绰号)总是让我回忆起云贵高原的鲜艳的辣椒和满山的映山红。在她的博客里看见了这个团团脸,透出一股大睿智和一种人情温暖的“猪猪”,想象着她在高海拔的丽江山村里念经(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念经什么的),总有一股想去会会她的念想涌动着。生活在低地的人,对高原和生活在高原的人总有一种羡慕。再说丽江这个地方的确象征了中国人的那种过着平静而古旧的自足生活并用艺术下意识地表达来自生活的形象和思想的原始愿望。我知道钟硕是有信仰的。我一直以为写诗的人并非一定就是所谓的诗人。诗人不是写出来和做出来的,是活出来的。那些拼了命想写出好诗的人,若是尚未了悟此境,就不是真的理解诗和诗人。写诗既是一种“高深的功夫“也是一种极其偶然的事件,诗人其实不见得一定是“写”诗的。

   有一次在某诗歌论坛上钟硕给一位遭到众多化名者攻击的狂妄的年轻人一席诚恳的劝慰和忠告,当时很多人都对这个年轻人很失望,觉得他的精神有点不大正常,所以对待他的方式只是看不惯和嘲讽。但是钟硕没有这样对待他。这氯梦叶运恢智苛业暮酶校赫飧鋈耸歉龉诺赖氖翟谌耍桓龀峡业娜耍桓鋈刃某ΑV铀妒钦庋桓鋈恕>」苣歉瞿昵崛怂坪醪⒚挥械背÷蛩恼剩敲靼兹诵睦锲涫刀己芮宄Ω媒兄铀兑簧鲜ΑP矶嗍硕忌贤M缡且桓龇浅3嗦愫筒腥痰钠教ǎ愕耐嬉夂貌缓茫诤钋常靼兹艘幌戮湍苊隼锤霭司拧R郧懊挥姓飧銎教ǖ氖焙蛞恍┤嘶箍梢砸揽课恢没蛘咂渌氖裁炊飨碛心承┨厝ù吹男┪⒗妗5且坏┙胪纾笾诨坝锏哪侵置裰餍院统嗦阈跃捅硐殖鏊耐α耍蘼凼侵髁魑幕故蔷⑽幕只蚴谴笾谖幕陨淼哪承└嘈裕蓟嵩獾窖月鄣奈耷榧煅椤S腥苏庋倒耗茉谕缟匣斐雒魈玫模际遣患虻サ摹?br>  如果说写小说的和写散文的人总是喝稀粥,喜欢慢慢过的日子,诗人却只喜欢干吃肉,喜欢高度数的烧酒。笔画最少的字最难写,要把诗写好是很难的。埃利蒂斯曾说:“人一旦学会作诗,就难以辨认自己”。内在化非常强的诗人往往面对的是超越了可以清晰在理性范围之内认清的部分。他在天堂看见地域,在地狱望见天堂;他一方面依赖粗鄙的日常语言,另一方面又要躲避程式化的精致;他在发现的地方再次发现,他从观念的暴力下自我拯救……

  钟硕是一个争议是比较大的诗人。一方面她反对过于精英化的语言和空中杂技,另一方面她对目前大行其道的泛滥了口语保持着警惕。在她的一篇随笔《诗事就是私事——写给J的话》中我看见钟硕对诗的一些认识和思考,她写到:

  “在我眼里,诗歌是如此的简单和个人,就象那时我们傍晚七点钟去河边的散步,脑海里会随意发生一些念头。是的,只是发生。

  那么,这些念头及其升灭又如何呢?既然已说诗事是私事,似乎我就是在强调诗歌除了‘个人’并无它处?其实这里的‘私事’只是代表诗事发生的源头及路径。

  对于存在着的一切,对于‘我之外’的一切,诗歌不是不承担,而是如何承担。我们首先应疏理清楚的是,我与‘我之外’在本质上是哪一种关系,我自然倾向于我们日常所理解的那样:我与万物万有齐平,一滴水里的秘密,一定蕴含有所有水的乾坤。”

  “其实写诗就是修道悟真,不能悟进黑窟窿里去,那很难超生出来。”

  在人世中经历了生命和存在之间的永恒冲突和苦海之中的挣扎,人很自然地要去寻求一个说法,诗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在危机和平衡里拣到某些认识和表达。读者不必了解在诗人的人生道路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具有决定性的情感事件,诗人经历的就是我们自己经历的。几乎所有诗人都是吸吮并超越着它的,生而为诗人,大抵如此。

  在钟硕作品里我最喜欢她的短作,比如这首《白云过顶》:

  “正午,落叶在地上腐烂

  我俩正在吃它的果,细嚼慢咽

  一会海阔天空,一会找不着话说

  我们离开渠埂时,一朵闲云飘向远处

  忽然听见地下的蚯蚓叫

  我们以为是自己已上天入地 ”

  白云过顶,自有其妙。这诗把安静打开了,这安静之间自有确凿而广阔的领悟。只是作为诗人,我对后面两句稍有不同意见,但是当时没有和钟硕说,现在写文章的时候说出来,嘿嘿,这是否有点坏呢?反正不管了,有一说一。如果把后面两句去掉,这样似乎更好一些,因为这两句忽然把自己变得特别清晰了。但是不管怎样,是钟硕在写诗,是钟硕写出了《白云过顶》。这是遭到我喜欢的一首之一,它让我感到她站立在天地之间的肩膀和我靠得很近。好诗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其实恰恰是这首《白云过顶》显示了钟硕创作中的另一个特点,那就是在她精神的寂静院子充满了各种或者细小或者粗大的声音。它们就像生死一样,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慧心寂照,空色互见。

    比如她的另外一首《去拉市海》,钟硕就让这种寂静加入了一个拖拉机手粗壮的声音,显得活泼和温暖:

  那朵云一会在我耳际,一会在天边

  只是在天边时,它像一块发乌的生铁

  不规则的寂静让人感到异常。

  一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

  在它的下面突突而过。我的耳朵

  也渐渐被山风吹冷

  这些事物们彼此这么遥远

  这么遗世独立

  山谷里下起明亮的细雨时

  我忽然想找一个人耳语,任何人

  说这五月的麦地,有许多金黄的旋涡

  这时拖拉机手猛地侧过黝黑的左脸,大声喊道

  嗨,你看咱们拉市海的麦子长得多壮啊!

  在这首诗里,口语的气息更浓一些。日常性的语感和场面让人读起来很轻松,更有在场感。在她的组诗《我为什么不能在春天里哭?》里钟硕有一首《拥挤的花蕾》:

  一滴晚露的节奏

  并没有千变万化,只记得夜半鸡叫

  还有枕芯里的那些气泡,齐刷刷的

  花瓣一样,向同一个方向滑落

  整夜我都摸不到那滴水的面孔

  它去向不明,或许

  已从三月的枝桠滑过嫩叶

  第二天清晨我看到这株桃树

  发现拥挤的花蕾全都在哭

  它们踩动你最细软的枝条

  于晓风残月,怒放,繁茂、无声凋零

  一个诗人的作品之间是有关系的,这种关系就是诗人的底色所造就。所以我总有一种诗不是语言的看法,诗应该是超越了语言的一种妙悟的想法。悟,一心,五口。是有活气的,当下的,并非干枯的禅理。对于消逝了的,极其个人化的记忆,诗人总是有着无穷的兴趣和迷恋,他们不知疲惫地要复原已经隐退的事物和感觉。那是人的自我的一部分。有时候它们鱼贯而入,有时候嘀嘀咕咕,有时候无理取闹。这种尘世的声音来自于生命和俗世双重的本能。钟硕在世界提供给她的这个充满了声音、怪味以及启示的环境里,“胃里装着酒”。比如她很有意思的,或许是很能表现她更为人性化的脾气的一首《凭什么那么有见解?》:

  “其实小资小知都不大恶俗。是么?

  他们钻了进去,说都可以理解。他们

  举着我的器皿,漏下沙

  整日都如此腻味

  都在长谈。来路不明的姿式颠倒了三千次

  生物学里逻辑一向严明,至少尚无绝症的晚期

  直立的动物写抒情诗,性动力

  据说还可以用来修道,或找女人。

  不过请在天黑时,说说人生理想

  也就是不要那么日常性。

  也就是几个老男人,给他们以窄小的客厅

  破电视音量不大,有足球和几瓶啤酒

  那些话题里,也可能有我的二十岁或二十八岁

  可谁打发谁呢? 让他们分析天下

  分析大脑以外的一切物什

  前一秒万马奔腾,后一秒细沙无痕

  问题被集中起来,一一点名

  只有五里之外的小溪在梳洗打扮,落花无声漂过

  尔后,星星从窗户掉进屋来

  他们它们彼此漠然地看着,混了一宿

  谁都没有缩回去”

  一种可能“非常女性的视角”来观看“男性的世界”,充满了各种见解的世界。这些见解其实非常可笑,至少在诗人的第三只眼睛中是滑稽和幼稚的。男性雄心勃勃地要用理性把握世界,但是这种后天的东西,注定要在存在的真实中碰得鼻青脸肿。而诗人去倾听这个三千世界的另外的风吹草动,本能地对抗自我矛盾着的总体的无明。

  看完诗以后如果不闭嘴,那就不是真懂了诗。对真正的好诗我们只要读就够了,就像对真正的音乐一样。它们都是有点不可思议。

  钟硕的诗歌创作显示出她的很强的底气和才华。但是正像她曾经遭到的批评那样,她有点“散漫”,有时过于随性而动,走着走着就窜到了姥姥家。这也是有底气的人经常犯的一些毛病,诗歌嘛,尽管是小道中有大道,但毕竟还是小道,小道毕竟有很多很多条,为什么一定要走你那条呢?就像现在很多诗人都在叫嚣着那样:“诗那么累,又那么饿,我准备写小说啦!”不过还是希望钟硕走得更远,她可以走得更远的。

  二、燕窝

    燕窝,燕窝可乐,燕小窝,可乐,YV,YVONNE,COLLA等

    未婚

    客家人氏

    系2个侄儿的姑姑

    与家人同居(爸爸妈妈,兄弟及其老婆,侄儿…系个大家庭)

    处座B型

    异性恋

    个性顽劣,冷酷,强硬,变化无常,无法无天,残忍暴虐,有独裁和极端道德取向

    喜爱强行教育别人写诗,收徒弟17大员(3个在台湾)

    师父:桥

    所学专业:追男仔(毕业前途渺茫)

    平生第一快诗:战争元素论,XX,XXX,XX,XXXXXXXXXX,XXXX

    写作特点:颠倒黑白,妄顾事实,无中生有,具有自我分裂、变态、暴力和虐待人格症群候

    债务:还欠66只兔子、66个告密者(诗歌),N篇《小白上学堂》(诗歌课)

    行业关键词:游戏,互联网,虚拟社会

    职务:COO

    财务状况:0存折,0不动产,1诗集

    野史:97(98?)年底上网,99年开始新诗写作,互联网中文诗歌写作的最早的ID之一

    正史:儿女成双,子孙满堂,寿终正寝,一生无悔。待撰写ing…

  燕窝作品选:

  战争元素论(节选)

  第一部:血

  很多血

  很多齿轮和履带

  被它们咬坏的城市在流血

  很多人站在血里

  我管不住血的四蹄

  血冲出国境线

  冲进家园

  血分裂的地方

  一边叫美国,一边叫伊拉克

  一片黑压压的血涌向我同胞的家乡巴格达

  我被分开的血撕成两瓣

  每一朵花都盛开血

  滴着血

  被血洗过的城市,睁开血红的眼睛

  我们在血里做梦

  用血洗澡

  婴儿从血管里出生

  到处是血

  血尖叫

  血!血!血!

  血里真的会诞生一个新世界吗?

  血泡在水里,泡在火里

  泡着三万万公里的电话线

  血走进直播室

  很多被问到的血

  没有回答

  很多干掉的血一次次

  从尘土里仰起面孔

  “这是进入2003年以来北京最温暖的一天,”

  我喝下燃烧的幼发拉底河

  血推进到巴格达160公里处

  雪亮的针管

  把阳光推上膛

  血乘坐的美国第3机械化步兵师

  18000人的血

  浩浩荡荡,向残旧的阿拉伯血管挺进!挺进!

  24日早晨7:30分我睡在一滩血里

  全广州都下红色的雨

  血在电视里

  血在牙齿,我们在血里洗着一对对脚

  血打开收音机

  打开喉管

  我看到这世界红色的腮

  鲜血四溅

  血打开了一个深渊

  爸爸、妈妈、兄弟和我都跳下去

  在血里

  我们总是游不到岸

  血拉扯着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衣服

  我的大脑!

  真主阿拉!耶稣基督!

  血从四面八方涌入

  跟随着血上升的还有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

  血在我身体里狂奔

  追逐最后一滴血

  最早被血夺去的是一双眼睛

  全世界都黑了

  进入战争的第五天,有的血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

  “血还在流----”

  第二部:铁

  更多的铁

  嗜血的铁,喝油的铁

  我们用粮食喂养大的钢铁怪物

  长出钢铁翅膀

  撕开云层

  逼我们喝下熔化的铁水,扔下铁蛋

  铁的大鸟赶走黎明

  在夜莺的国土播种黑暗

  啄瞎我们的眼球

  “26日凌晨,伊拉克电视台遭到联军轰炸,

  停止播出”

  飞的铁,游的铁,走的铁

  更多的铁投入战争

  铁的世界

  下一盘你死我活的棋

  我们用血肉铸造的铁

  叫棋子

  把我们的丈夫、孩子和父亲送到棋局中

  填上弹药

  拉开保险栓

  发射!

  铁宣布,重新瓜分金属世界

  强的吞掉弱的

  拿走它的铁

  “双方军队在纳西里耶夫发生血战,伤亡惨重”

  打瘸腿的铁,断手的铁

  敲着天堂的门:

  耶和华!耶和华!耶和华!

  到处开花的铁

  把枝蔓缠住我们的颈子,脚踝,手腕

  从铁中释放各种猛兽:B-52战斗机,阿帕契,布雷得利战车,鹰师

  “这里是中央台国际频道的特别报导,

  请继续关注伊拉克战事,”

  铁的腥味传到屏幕外面

  被打败的铁

  被追捕的铁

  被肢解的铁

  铁被击落时的各种表情都在发亮

  “巴士达已停水停电两天,巴格达发电中心

  昨天被炸,全城一片漆黑,

  只有爆炸的光亮。”

  第七天,伴随着电在钢铁中沉没的

  还有光

  还有安息日

  都在等待最后的摧毁

  仍然饥饿的铁

  把手放在《圣经》,和巴格达版图的五十公里处

  “我们已经震惊了,但并未被威慑。”----摘自英国《镜报》

  第三部:性

  警惕鸡巴

  尤其警惕一切将丢未丢、将操未操

  将硬未硬之鸡巴

  干掉它

  “4月7日早上,美军插入巴格达心脏地带”

  巨大的活塞推进到底格里斯河畔

  河水丰沛

  在不同主子身下做同样的事:

  继续流淌

  9:50,我从床上爬起来

  阅读早晨新闻

  一只兔女郎在纸纤维上溜冰

  我的床太冷清

  长满青草

  床上也是一种不朽的战争

  为石油

  为一切润滑剂而干

  花花世界来到兔女郎上翘的短尾巴后面

  距高潮只有一箭之地

  不行,总统府挺起来了

  轰平它!

  只有一个阳具

  必须有人扮演雌伏者

  9:55,我读到“布什和布雷尔讨论战后伊拉克临时政权”

  公鸡只能有一只,而母鸡一群

  从鸡蛋开始

  缔造一个国家的性别

  她只能是年青漂亮的小母鸡,是的,我们将给予她满足

  给予她两河生态

  给予她本国资源的自主权

  和正常分泌!

  这是友好床伴关系的要点

  9:59,美军士兵拧开总统府的黄金水龙头

  流出精液

  和黑色的石油

  全球大中小鸡巴的润滑剂!Tat twan asi!

女诗人钟硕、燕窝天涯专访

  你是一切!

  10:01,“法美加紧修复双边关系”

  一张床太少

  环顾四方

  一堵鸡巴做的墙沉默地盯着我

  门、椅子、地板和我用过的书桌,所有坚硬的都长出鸡巴

  等候勃起

  等候这张床

  我醒在一张鸡巴的床上

  轰炸是播种的前奏

  还不够

  比子弹更快的

  是握住你的那一刻,噢,巴格达

  噢,快感先生!

  世界也就这么一小撮

  握紧它

  握紧孤绝

  握住宇宙的瞬息变化,水花迸射

  刺刀吞吐间

  上膛!出鞘!操纵骚动的小阀门

  你眼底上升起是怒火

  还是焰火

  操

  谁在哭

  伊拉克小男孩

  把他胯下的鸡巴操到他母亲的高潮!

  好了现在

  我们可以一起死了吗

  把要塞打开!把巴格达打开!活塞们叫唤

  “永恒即将来临。”

  ◎ 棋子湾

  我被卷进一个人的衣领。他的白衬衫

  在我脸颊上方。他闻起来象是

  一张揉碎的桑树叶。

  我们漫步在棋子湾。他用沉默

  对抗机器。“我什么都懂,

  我只是不想说。”

  他被灰色的泥浆吃掉。一夜过去,

  羊群不能按时赶到沼泽地,

  我必须代替它们沉下去。

  ◎ 枇杷

  枇杷在屋后面的空地长大

  当上汽配厂的临时工

  他修理着受伤的钢铁

  用甜蜜的果肉安慰他们的心

  ◎ 甜班长

  我们吃了好吃的。在后海

  吸吮彼此心里的秘境

  唤她甜班长

  她花枝日少,但面目疏朗

  我们坐在椅子上

  语言和泉水的力量使雕花大厅前进

  她邀我最后一舞

  我们报废

  离席。然而对一切都不失望

  ◎ 女匪

  房屋们开满了白花

  女匪从复杂的编织术中

  醒来,观察到庞大的繁殖

  沸腾的人群煮着大锅

  “此路不通,”有悬崖和弓箭手

  她猜想,几个鹞子跃从乱坟堆

  翻身向长满茅草的高岗

  疲倦而紧凑。她的手指扯断了一根线

  带皮的、粉红色的城市

  和镜中脱落的线头纠缠在一起

  她腿间的捕鼠夹多毛而性感

  三点钟的阵雨不详,移向

  偏西北。她决定,一个人要越狱

  他们扔下的软梯卡在她肋骨

  如今是破损的喉咙代替了

  断掉的那一根。她得不到它

  他们也甭想得到。她一梭子五连发

  地球在空中翻了个身。

  但她惊扰了我。我拎起她

  扔向白色撞球,马戏团的小丑在接吻

  演员们藏身在道具箱里…

  我消灭她。取出她内心的夹板

  死去多时的小白鼠睁大双眼

  温驯地蔑视这个傀儡世界

  ◎ 兔子

  兔子在早晨出生

  胸前抱着手臂,摇着窗口

  眼睛缝着针

  它跳向我----

  它画出我的鬼魂

  我们吃着玉米,跳向草丛中的火苗

  ◎ 兔子

  兔子是一种植物

  种在凹地里,长大后会奔跑

  我们遇上它

  就吃掉它----

  会有些神奇的事情

  发生,晴天里会有霹雳

  ◎ 电影档案馆•牢狱

  各种暴行发生在房间里。我们追踪他

  到了后台。对接过暗号的人,行走在阴影中

  他高踞在椅子上,两手烟花

  扔出左手,又扔右手。最后是一条K

  年轻女人的声音透过墙壁,鼻子突出在牌面上方

  观众在鼓掌,放出鸽子。

  我们当中的男主角,爱上女放映员

  他们形成的黑三角,散发酸甜的光芒,潜入壁纸

  她太年轻,也太美,沉下去还带着鸽哨

  ◎ 电影档案馆•阳光灿烂的日子

  有人从我身后醒来。他敲开的门窗

  停留在黑暗中。树木相识而疏离,庭园鲜艳

  我们在大院上空飞来飞去。

  那一年夏天,泄露出米兰和机油的味道

  年青的机器人离开家,床上睡着骡马,衬衫里装满白雪

  “你不会离开很久的吧?”“不会。”

  他被一个咒语反复使用。水银流向杯子

  我们把他分成好几格温水

  送服白色药丸,分几次把他喝下去

  ◎ 逍遥游(人物篇,节选)

    少年曾觉风有色

            -----huseng《北风行》

  •许由

  春天的时候许由逃往深山

  他两肋的桃花落下来

  覆盖了我的秋千

  “紧紧地抱着我,

  但别弄碎了。”

  他放弃了九州的箕山和颖水

  我只占据了他的一瓣

  •宋荣子

  和宋荣子在山坡煮酒

  汾酒八百年,露酒八百年

  “都是一家人,”

  喝到五百年

  满山的苹果树开了

  野马力量跑过

  我们活命的尘土,踏空而去

  •夏革

  夏革38年

  殷汤和我坐在后花园里

  听王公们论道

  我的玫瑰长出刺

  一刹那的灿烂夫人

  跃过我们手中的碧罗春

  琉璃帐,回到枝头

  •连叔

  连叔是隔壁的小孩子

  有一张桃花面

  他骑着粉墨小毛驴

  爬上山岗。唱罢一天的戏

  花掉了天下

  他们吃的五谷性情温良

  都参加了戏班子

  •惠子

  这一年的梨花还在路上

  海棠却已杀人

  彼岸的景色

  下午或傍晚都很好看

  惠施时代的老友

  做了鸟兽散,他们的宛转长舌

  分割开河水和晦暗森林

  他人眼中的燕窝:  

  承担的分量/桑克

   与桥不同,燕窝拥有自己的诗歌抱负。她不但讲究词句,更讲究布局谋篇。后者许多人不曾注意。有的即使祈望如此,但却未能如愿以偿拥有这种才能。到此或许已经足够,但是刻苦的燕窝仍然追求犀利而深沉的思想,再加上她对人性的某种观察,使她看上去有些执拗。依照她谙熟的星象学来说,这是一种无法逃脱的命运。燕窝的某些篇目让人强烈地感受到痛苦的存在,有时是一种折磨。透过叔本华的眼镜,燕窝笔下的世界似乎更接近我们居住的世界。对此,我们实在无能为力,或许能够把握的只是自己的态度而已。桥那么洒脱,而燕窝那么认真。放下心灵的重负是难的。但是,将话收回,干嘛非得放下?总得有人承担。燕窝是一个承担者。与众多烈士不同,燕窝承担的是自己卑微而辽阔的人生。这是燕窝的本分领域,但她更需要强韧的神经以祛除生活的杂音。她的写作已足够强大,健康的杂质因而显得更加迫切。根据有限的观察,在燕窝自由喷发的过程之中,她似乎拥有一种天然的抑制能力。也许,她的未来也将受益于这种抑制。

  2006.2.17.

  从“票房毒药”到“票房迷药”/王晓渔

    在出版业,诗集是众人避之惟恐不及的“票房毒药”,当代汉语个人诗集更是毒中之毒,堪称“票房砒霜”。据说现在是一个急功近利的时代,人们已经不再需要诗歌。这个说法似乎很有道理,但我总是有些怀疑。曾有两个鞋子营销员跑到同一个岛上,一个回来后表示那里没有任何市场,因为当地土著根本不穿鞋子;另一个回来后却很激动,说那里潜力极大,因为当地根本不存在市场饱和问题。事实证明后一个营销员的判断比较准确,鞋厂开进那个岛上,很快改变了人们不穿鞋子的习惯。同样,我们既可以接受“人们已经不再需要诗歌”的推断,也可以说,正是因为工具主义甚嚣尘上,人们才更需要诗歌的慰藉。

    不穿鞋子,不等于不需要鞋子;不看诗歌,不等于不需要诗歌。还有些评论者认为人们对诗歌缺乏基本的判断力,只需要汪国真们。我更愿意把此理解为饥不择食,当人们有机会见到更多的诗歌,很有可能作出其他选择。从远的来看,海子诗歌已经成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常销书;从近的来看,三联书店的《现代诗100首》在很多书店脱销——这些都说明读者的口味并没有某些评论者所想像得那么糟糕。

    从1月25日起到情人节,全国多家时尚杂志和书店将向读者发送10万个信封,每个信封都印有广州女诗人燕窝的《十封情书》。与此同时,花城出版社推出“21世纪女性诗丛”,包括燕窝的《恋爱中的诗经》和桥的《和好人恋爱》。在我看来,10万个信封正是10万封邀请函,呼唤读者穿上诗歌之靴。这种前所未有的诗歌营销活动,自然会引起各种质疑。有人以“诗歌是孤独的事业”为由,指责这是浮躁的商业行为。这种指责很具杀伤力,却混淆了诗歌写作和诗歌传播的区别,诗歌写作既不遵循计划经济的平均原则,也不遵循市场经济的竞争原则,诗歌传播则可以按照那个时代通行的经济模式来运行。那些孤独的诗歌写作者值得尊敬,这不意味着诗集出版也需要遵循“孤独”原则。燕窝和桥的诗歌并非应时尚杂志的“订单”而写,它们在发出信封之前已经完成,一本诗集或一首诗歌不会因为与时尚杂志合作变得更好,也不会因此变得更糟,却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更多读者。

    值得一提的是,所谓“诗歌是孤独的事业”只是写作的部分而非全部真理,“孤独”主要指内心状态而非外在环境。如果一个诗人到超市、农贸市场转上一圈便不再孤独,那种孤独也就格外让人怀疑。有人在寂静中写作,有人在喧嚣中写作,两者并非截然对立,而是会产生赫拉巴尔所说“过于喧嚣的孤独”。对于部分传统诗人而言网络带来写作的灾难,在线写作、即时发表都与经典意义上的写作相距甚远,一行行因为过于匆忙以至夹杂着错别字的诗句更是让人头痛。对燕窝和桥来说网络却带来写作的解放,印刷品之中上千年的写作秩序和压力暂时消失,她们得以面对网络写作创世纪。在《恋爱中的诗经》里,燕窝尝试着把各种文体改造成诗歌,比如日记(《日记节选》、《非非日记》)、笔记(《小笔记》)、书信(《十封情书》、《一个告密者写给这世界的X封信》)。通过这种文体改造工程,她进行着自己的日常写作训练。在《和好人恋爱》中,出现最为频繁的是时间(从年份、月份到具体的一点零六分)和空间(从异域的都灵大街到田园的紫溪河畔,从以色列到江南),桥不断为自己的写作勘探新的时空座标。

  网络在伤害了一部分诗人的同时也激活了另一部分潜在的诗人。在两位诗人的创作年表里,网络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她们的写作几乎与上网同步。燕窝的写作速度曾经达到一日一首,桥更是有着独特的写作习惯,“一定要用五笔字型,一定要面对电脑”,这些“恶习”在网络时代变成一种奇特的动力。更重要的是,两位诗人在网络中练习了与读者对话而非对峙的能力,这也使得她们的诗集有从“票房毒药”变成“票房迷药”的可能。当然,她们并没有全然幸免于网络的伤害,那就是大量的自动写作使得诗歌不乏自我重复之处,如果她们对诗集的编选能够更挑剔一点,会更加理想。

  燕窝:画皮中的画皮/王晓渔

    我那么漂亮的生物

    没有人不称赞的

    这么多年的一张画皮

    你哥哥也见过了

          《爱情就象一条狗》

    这首诗的作者叫燕窝。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读者,肯定会愣上片刻才能确认这不是印刷错误,也不是补品名称,而是一个诗人的笔名。燕窝是标准的网络诗人。许多名义上的“网络诗人”,只是把网络当作发表的载体,思考、写作方式与传统诗人并无区别。但是燕窝实践了麦克卢汉的名言“媒介是人的延伸”,她的诗歌具有在线书写的各种特征,比如高速公路般的节奏、比如一次成形、不再修改的写作习惯,比如顺手打出的错别字。网络是燕窝之窝,“在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不是一条狗”,同样,“在网上也没人知道燕窝究竟是什么”。我们知道,诗歌中的“我”不能简单地等同于作者,这个人称代词只是诗人的一张画皮。就像画皮不希望别人见到皮肤后面的骨骼,燕窝曾经表示,不想人家知道自己的性别、自己的样子、在哪个城市、干什么……其实,就算人们知道了这些,也不等于燕窝现出了原形,因为人们看到的很有可能是另一张画皮。

    《聊斋》里的“画皮”通常被当作恐怖故事,也被视为道德寓言:告诫男人不要随便采摘路边的野花,野花很有可能是毒草。在这种惊吓或训诫下,人们往往忽视了“画皮”的艺术特长。“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画皮之所以能够诱惑男人,要归功于她高超的画功。从美学而非伦理学的角度来看,燕窝就是身怀绝技的画皮。

  在燕窝的诗里,“我”出现的频率特别高,但这是一些完全不同的“我”,它们只是诗人的各种画皮。在《爱情就象一条狗》里,“我”既有可能是“漂亮的生物”,也有可能“爬到泥里变成爱情植物”。生物具有植物的特点,“我给面孔装上红花草的栅栏、白玉兰的胸脯”;植物也具有生物的特点,可以“倒着爬”甚至“环球爬行”。“我”仿佛会七十二变的孙大圣,可以是星星,可以是菠菜,还可以是毛球线:

    我绿得象颗星星了,也许是菠菜

    我恍惚着

    变成风,为什么不呢

    我也能变成毛线球

               《结结,巴巴》

  在谈到自己三部关于《诗经》的诗作时,她也说:“我就是那支军队,就是那匹马,就是我的同伴,就是我的恋人”。一个诗人的想象力与她/他的“化身能力”有关,燕窝的画皮数量连《聊斋》里的画皮也无法企及。更重要的是,诗人不仅投入到画皮之中,还反观“画皮中的画皮”。诗中的“我”不仅是画的主体,还是被画的客体,“为了防止我变简单/他们往我唇上涂一种药水”(《降落草》)。在《聊斋》里,画皮是一个被叙述的对象,被画的“人皮”更是完全失语,只是故事中的道具。“画皮中的画皮”这种复合结构,使得画者与被画者都有了自我言说的机会,从而也呈现了它们内在的紧张。画/“涂”成为对抗“简单”的一种方式,但“被画者”又会下意识地抵抗“画”:

    一个人提起笔,展开我的肌肤,画了

    一缕风,又画了一缕,再一缕

    后来,我吹掉他手中的画笔

    吹掉纸,颜料,调色板

    我是我自己的了。我还是停不下来,继续吹,吹着吹着,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吹》

    “就什么都没有了”暗示着“画皮”的双重困境,“画”有可能遭遇重重障碍,“不画”又将一无所有。当“我”要成为漂亮的生物、爱情植物、星星、菠菜、毛绒线、军队、马、同伴、恋人,很有可能恋人、同伴、马、军队、毛绒线、菠菜、星星、爱情植物、漂亮的生物并不欢迎“我”。不过,对于写作而言,障碍不是坏事,最怕的反而是过度的润滑。燕窝的画皮数量与她的想象力成正比,但是与她在每个画皮中停留的时间成反比,这未免有些让人遗憾。她在画皮和画皮之间穿梭,就像有些网友一天更换一个ID。她有可能来不及熟悉军队的气息,就匆匆奔往同伴,这样的结果是军队、同伴与星星、菠菜、马和恋人共用同一张画皮。皮肤仿佛一件与肉体无关的雨衣,“你这披着一生的皮肤犹如/披着雨衣的人”,最终面对的将会是“我们从未真正的彼此信任”(《黑暗中的纪念》)。

    毫无疑问,燕窝有着让人羡慕的写作天赋。对她来说,接下来需要考虑的不是如何开发更多的天赋,而是如何节制天赋;不是在诗歌中描绘更多的画皮,而是在每一张画皮中尽可能地多逗留一段时间,“把它放到我心脏里”(《黑暗中的纪念》)。

  一年一度的“度化”/胡续冬

  记得我很敬重的一位女学者曾经说过,作为一个女性学者,不管你的研究如何具有强烈的当下性,在很多人眼里,你与当下最“热烈”的对话也不过是每年3月8号左右被请出来面对公众发表一下意见而已。这两天上网,无意中看见各高校的主页上充斥着对“巾帼学人”的豪华版叙述和免费招待女职工们观看“乳房福利影片”《天生一对》的告示,顿时意识到,一年一度的“普渡女性日”三八妇女节又快到了。

  说“普渡”还不够准确。我娘子去年三八节的时候曾经说过,就三八节而言,一年一度的“度”自觉不自觉地被很多人理解成了度化的“度”,度化的“度”和普渡的“渡”最大的区别在于,度化的“度”不带任何水分,这一年一度的度化在3月8日这一天总是进行得铺天盖地、密密匝匝,不容你有喘息的余地,且度化的方式多种多样,既有报纸上“谁说女子不如男”的伟岸女性形象从视觉上进行度化,也有电视里侃侃而谈的女性宏大叙事从精神上进行度化,更有商家风起云涌的女性用品促销活动从经济上进行度化,把女性们这一天的最后一分钱都度化成血拼的喜悦。

  事实上,这一天的“度化之网”编织得再怎么细密,也还是放走了一大批漏网之鱼,这批漏网之鱼确切地说就是作为一个整体的男性。像我这样的男性其实一直是很渴望被三八节一年一度地度化一下的,这倒不是说我有文化性格的易装癖,我只是觉得,如果三八节的“度化”活动能够顺便也把男性对女性的认知与理解再度化一番,则女性自身获得的度化或许会更全面、更和谐、更深入。

  因为没有组织、机构、媒体、商家来度化我,我决定在今年三八节自行度化自己对女性的理解,换句话说,我要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对我脑子里认知女性的盗版软件进行一次密码破解版的升级。我选择的度化方式很老土,读诗,读女诗人的诗。因为我依然相信,每一首诗里都有一片广阔的腹地,腹地中布满通往理解的条条小径。我手边碰巧有两本刚刚出版的女诗人诗集,花城出版社出的《恋爱中的诗经》和《和好人恋爱》,作者分别是我几年前的铁杆网友广州女诗人燕窝和深圳女诗人桥。

  燕窝和桥都是在网络上一路写出来的,几年前在和她们的交往中,我一度被她们作品中与网络文化生态有关的生鲜泼辣的气息所震动,她们所营造的或血气方刚(燕窝)或灵异诡谲(桥)的诗歌气场经常让我忘记她们作为优秀女性的身份,即使在我和她们见面的时候,我也常感觉自己是在和两砣活跃的人形诗歌能量接触。有时候偶尔想起她们俩是女性,也会觉得她们“往光明里飞”(燕窝)和“江湖快乐”(桥)的诉求可能会使她们摆脱一般意义上的女性写作的困境。但是这次借着三八节“自我度化”的机会重读她们的诗,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注意到两个人的诗里分别有两个宿命般的隐喻,这两个隐喻如果抽将出来组合在一起,恰好是一个完整的“行路踟蹰”的女性形象。

  在燕窝的诗里,她写道“拥有一只受伤的左脚”,而在桥的诗里,“一只逃出被子的冰冷的右脚”则以压倒一切的醒目出现。这一左一右的词语选择,倒是和她们俩一个激愤一个自得其乐的气质相吻合,但这“受伤的左脚”和“冰冷的右脚”结合在一起,仿似“天生一对脚”,恰好构成了一副女性诗人在痛楚(受伤)和孤绝(冰冷)中踟蹰地行走在文字间的图景。从这副组合起来的整体图景反观她们二人堪称精湛老道的书写技艺,则燕窝的“花样燕体飞行”突然具有了在跛足状态下绑上凄美的人造翅膀奋力起飞的决绝感,桥的快乐的文字魔术也更像是一个哀伤幽闭的大孩子通过“抟词造物”造出善解人意的生灵和风景代替“冰冷的右脚”去做上天入地的游戏,或者通过“钻词取火”获得的神奇的火花来温暖自己不适于行走的冰凉的脚板心。

  当然,我们也可以尝试从另一个角度来构造这个通过不同女性的诗歌作品组合起来的女性形象。比如,如果我们把燕窝的右脚和桥的左脚组合在一起呢?这会不会意味着一种通过女性自身的心灵连通而实现的、没有痛楚和孤绝的飞行和快乐?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通过姐妹间的书写活动隐秘地汇聚而成的、可以导致女性最大程度的独立从而不再“行路踟蹰”的伟大的女性友谊呢?因为燕窝没有提到她的右脚而桥也没有给左脚做出过隐喻的注释,作为一个男性我无法判断上述的假设。

  《恋爱中的诗经》和《和好人恋爱》无论从诗歌的质量上还是从诗集的市场策略里隐含的“诗歌时尚化”的文化生态观念来看,都是今年非常值得关注的两本书,如果每个读者根据自己的需求进行不同角度的关注,定会读出各不相同的体会。譬如我,避开了两本诗集的“目标销售档期”情人节而选择一年一度的三八妇女节来读,我所读到的就是一种别样的“度”:对身边的女性朋友乃至对整个女性写作的认知的“度化”。

标签: 燕窝 专访 诗人 天涯 钟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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