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五十年(完整篇)

一些事情存在过,消失了。

完整

  一些感情澎湃过,褪去了。

  一些爱努力过,放弃了。

  一些信念坚定过,被推翻了。

  她所说的五十年,我在五十分钟内,结束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的很难过。

  我想像自己的生活应该是可以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逐渐趋于平静。我想我也许可以摆脱那些一直都纠缠着自己的东西,走自己的道路,过很开心的生活。有心爱的人。可以爱别人。也终于可以被爱。

  但是当我一点点将自己剥开,看到的却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体一点一点的走向腐烂。而那个让我慢慢变质的人,还是自己。

  『 也许我并不想她 』

  我是在那年的春天换了新的工作。

  那是个有些仓促的决定,春节还没有过完,收到一封朋友发来的mail,说她们公司在招新职员,问我要不要去试试看,因为我曾经在那里做过兼职。基本上没有过多的考虑,春假结束后的一个清晨,梦醒后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要向老板提出辞职。

  去新公司的前一天,我在以前的公司加班和交接工作。

  我对自己这样的突发性决定并不感到意外,认为这是某种宿命,注定你在某一刻,会做出某种之前没有任何准备的决定罢了。

  新公司离家很远,每天要先做公车再换地铁。不过我从来都不认为这样会很辛苦。虽然每天早上不到6点就要从被窝里爬出来,虽然每天晚上要很晚才能到家。但是我想我还是宁愿把时间都花在路上。

  我喜在路上的感觉。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心底不会存在什么希望,更不会感到任何失望。

  那时候在路上的时间里,耳机里听的最多的是Madonna和宇多田。

  宇多田的曲调大多都很压抑,暴发出来的总是某种扭曲的愤怒和难以平息的寂寞。Madonna的声音则非常妩媚成熟。我喜欢沉浸在她们的歌声中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窗外的建筑从眼前迅速掠过,心里会觉的很安静。

  不知道这样的思想是由何而起,可一直都是这样。很多时候出去逛街就是为了能在车上坐很久,没到站之前,都会感到很踏实。

  夜几乎每天早上都发来短信。

  有时候她是问我有没有吃早点,有时候是问要不要接我下班,有时候会说一些想念的话。但是我的手机里基本上不会留存她发来的信息。

  我每天都清空一次收件箱,觉的她的那些充满关切的言语对自己来说是一种奇怪的负担,因此一般情况下,我也不会回复。

  她常常会打来电话问候,通常漫不经心的应答。好像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反而觉的透不过气来。接到她电话的时候说不出是想念她还是有些烦她。大多数情况下是以“不要浪费我手机费”为由挂断的。

  也许我并不想她。

  我只是习惯了走在街上的时候,有一个很熟悉的人陪在身边罢了。

  『 有些婚姻就像一张薄纸 』

  到新公司里,最先熟悉的人是坐在我对面位置上的女孩子。

  她叫若素。

  是个看起来显的有些纤瘦的女孩子,比我大两岁。她比我提前两个星期到这个公司。同事介绍她的时候,我只是隐约觉的这个女孩不是很好相处。她给我的目光里,没有丝毫表示友好的态度。我不喜欢。

  但是第一天上班的中午,她和我在同一个桌子上吃快餐。她是我见过的人里,说话语速最快的一个。她说话的方式经常直白的令人难以接受,可是那一刻我却感觉自己开始有些喜欢她了。因为我喜欢直来直去的人,这样相处起来会很简单,不会有无聊的勾心斗角,也不会有浪费时间的拐弯抹角。

  新公司的女职员很多,我不太适应女同事很多的公司,因为不能忍受她们为那些毫无意义的锁碎小事所做的评论。诸如化妆品,套装,高跟鞋,皮包一类的东西她们往往能谈论一中午。如果是很要好的同事一起聊倒也可以附和几句,若是中间多一个两个以此为荣的女人,就会搞到连饭也吃不下去的状态。

  我想我不能忍受那些有人养着的女人满脑子庸俗污秽的思想。偶尔她们也会高谈阔论一番,但话题永远不会离开有钱的男人。我很奇怪如果女人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何必一定要找一个有钱的男人来供自己。

  刚开始接触若素的时候,她的孤傲和冷漠让我有些担心她也是以上所说的女人一类,因为她讲话的时候从不正视着我,眼睛总是看向别处或是若有所思的低垂着。我总是会很单方面的认为,如果讲话的时候,对方不能正视你的眼睛,她就是不尊重你的。

  那时我没有想到,若素就是这样的人,她很少在说话的时候是盯着对方看的。原因我一直没弄清楚,不过后来习惯了。

  我们第二次一起去用午餐的时候,才发现她居然是个很能谈得来女的女孩子。她不会刻意的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也不会任何的矫揉造作。

  她总是化很淡的妆,似乎从不用粉底。长发有时披散着有时用很普通的发饰扎一条辫子。高兴的时候肆无忌惮的捧腹大笑,生气的时候很暴力的摔桌子踹椅子,严肃的时候面无表情说一不二,温和的时候说话的声音会很甜。

  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尤其是在午餐的休息时间里。工作,生活,身边的人和事,然后谈到感情。

  有一次走过地下车库的时候,她对我说如果可能的话,应该是找一个喜欢自己的人结婚,因为找自己喜欢的可能付出的要比得到的多很多,那样会很痛苦。

  我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只是笑着点点头。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摇摆了一下,感觉很奇妙。有些女孩子对于感情的追求就是这样绝望的理智着。

  后来我告诉她,我不打算结婚。她没有很吃惊,只是很平淡的问我原因。我说有些婚姻就像一张薄纸,拿到手里的时候觉的它很可怜,失去的时候觉的自己很可怜。看着它的时候是一种负担,撕破它的时候又会觉的非常可笑。

  她很直接地说我估计你是受过什么刺激吧。

  我便坐在她对面的电脑前看着屏幕拼命想忍住笑。若素是这样的女孩儿,犀利的直觉和毫不避讳的言辞。

  她并没有像其它人听到我这种看法时说我想问题很片面,也没有告诉我说是因为我尚且没有遇到好的对象所以才下此结论。由此我觉的若素是个很特殊的人。因为她知道,我会这么想,就一定是有我的理由。而她不想肯定别人,也不想否定别人。换言之,她不想介入什么。她是个旁观的人。

  后来她不时的会发来一些新闻,大多是关于虐待和残害妇女儿童的事件。又或者是一些社会上发生的很没有人道的事情。我们会针对这些新闻做很长的评论,不停的在mail里交换意见。

  彼此发泄完不满的情绪后,我会拿着杯子去水房打水,她经常跟着一起来。然后她会贴近我耳畔轻声再发泄几句,表情动作丰富多变,非常可爱。

  『 她永远无法理解 』

  夜常在中午接我去她家吃饭。

  公司在建国门,离她家只有两站地。她说我可以接你过来一起吃饭。

  那时候北京刚开始有些初夏的热气,艳阳高照,还有飞絮。她骑着车带着我。我从身后抱着她,把脸贴在她结实的背上。心里很平静。

  我说感觉就好像是小夫妻一起回家吃饭的样子呢。

  她在前面笑,怎么不是,原本就是小夫妻呀。

  她会松开一只车把握着我的手哼小曲。我合上眼把耀目的光线隔离在外,就好像是做梦一样,真实的令人难以相信。

  漫天的柳絮时而扑在脸上,我把手张开想抓住那些柔软的小东西,但是它们总是在似乎能够一把握起的瞬间与我的手指穿梭而过。

  天气闷热起来的时候我常常都会出现很奇怪的想法。觉的身边的一切都离我很遥远,我会突然间就会觉的一切都非常陌生,仿佛连自己都不存在于自己的身体里,思想在外界游荡。头脑里一片空白,熟悉的事物会带给自己某种错觉。

  我想自己的神经一直都紧绷着,能够保持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好像随时都会断裂开。看着那些飘来荡去的柳絮,心里一阵难过。

  [ 晚上你要去找森?] 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随便的应了一声。

  [ 你最近可有点不像话啊。] 她有些不满的哼着。

  [ 怎么不像话了?]

  [ 你老跑去见别的女孩儿干什么啊。]

  [ 森不是别的女孩儿,你该知道的。]

  [ 我不喜欢她。]

  我笑。

  [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是那和我去见她没什么关联。]

  大概是因为森曾经当着夜的面和我撒娇的原因,夜对森没有好感。夜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是喜欢和森在一起。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手机里总是留着森的信息。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都不愿意向夜澄清自己和森的事情。

  我和夜之间有很多的彼此不理解。我知道我们的沟通存在问题,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疲于向她述说自己的思想。我只知道,她永远也无法理解。

  森有些奇怪问我为什么可以和夜相处这么久。

  我认真的想了想说大概是自己太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了。

  感情有时候很可怕,相爱之后无可奈何的习惯性非常容易让人迷惑,你会怀疑自己是否还在爱她,你也会怀疑这样下去是否真的可以像刚开始接触时所希望的那样,永远持续下去。

  森说这很正常。

  我只记得她是这样回答我的,忘记她后面还说了一些什么。我们之间很多的谈话我只是记得很多共通性的语言。我和她有很多相通的思想,觉的这很难得。

  能够找到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是很难的。如果想要有一个懂得自己内心的人就更难。很可惜的是通常那个人即使存在,也不可能是你的爱人。就好像我和森一样。

  夜也懂得我的内心。

  只是角度不同。生活里她几乎无微不至,我很为之感动。但不得不承认在思想上我们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 我觉的你并不爱她 』

  [ 夜总是来接你下班吗?]

  有一次上班的时候若素突然发来邮件。邮件的最后她这样问我。

  我说是的,有这样的一个妹妹是很不错的事情。然后打了一大串笑声给她回过去。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倒是乐得轻松,因为那时并不想让自己的事情公开化。我对任何人都说,夜只是我在外面认识的很要好的朋友,因为比我小一些,所以叫妹妹。

  只不过这件事情在若素面前并没能隐藏太久,她很快就知道我和夜在交往的事情,她反应给我的态度并不明显。似乎对她来讲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 我早知道你们是那样的关系。] 她用带点邪气的表情笑着。

  我们在会议室开会,说工作计划和进度。每次若素都会坐在我旁边,偶尔椅子不够,我们就挤在一个椅子上,低着头小声聊天。她的长头发常常都会蹭在我的肩上,有洗发水的香气,有些痒。

  [ 你朋友一看就知道是个T,太明显了。] 若素小声说。

  她说话的时候依然是看着别处的,我觉的很有趣,总是会故意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看看她会有些什么反应。

  [ 你讨厌,别老盯着我看啊。]

  后来我们很熟,她总是这样不太好意思的笑笑着和我说话,柔柔的很可爱。

  [ 谁让你说话老是不看着我的。] 我伸手推她一下。

  她整个人突然就从椅子上掉下去,重新笑着坐上来的时候正在讲话的组长诧异地看我们俩。我面无表情的拿着笔一副没留意她的样子。我很轻松的就可以这样表现给别人。在很多人面前,我想我都是那样一个不易于言表的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若素也非常会配合别人,她不慌不忙的假装收拾一下手里的纸和笔,做出一副要继续记录会议内容的样子。然后等组长的目光移开后,我们各自低着脸偷笑。

  [ 我觉的夜各方面并不是很优秀,而且小你很多。你怎么能一下子就和她在一起三年呢?]

  若素问着和森同样的问题。这让我开始有些迷惑。

  [ 她对你好吗?]

  [ 很好。]

  我说大概没有人会比她对我还好。我说一她不会说二,我要什么她就给买什么,挣的钱几乎也都是花在我身上,生病了她会请假来照顾我,不舒服了她第一件事就是跑很远去给我买药,然后亲自送到我手里。

  若素露出很惊讶的目光:[ 那她每天接你下班之后呢?]

  [ 送我回家啊。]

  [ 然后呢?她再自己回去吗?]

  [ 是啊。]

  [ 天哪,一直是这样吗?那你以前在海淀那边上班,她不会也总是跑去接你下班吧?]

  [ 经常去。] 我笑。

  确实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样。夜是很爱我的,她曾经说过如果没有我就根本无法生活。我记得那时候我的说法是很肯定的,我说谁没有谁都能独自活下去,你只是一开始不容易习惯就是了。我每次说类似这样的话,夜总是很伤心。很多次她都在我面前哭起来。

  我能理解她为什么难过。因为她是觉的,我并不是缺她不可的。

  这样说话虽然很伤人,但是事实就是如此。爱过的人离开之后,还是要一个人生存下去。所谓的没有另一半不能活下去的动人誓言只是用来听听的。

  若素说我觉的你并不爱她。

  [ 为什么?]

  [ 你只是习惯她对你好而已。也许你一开始很爱她,但是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你们其实是两个道路完全不同的人。]

  [ 她对我确实太好了,对于我来说,也许她是最适合我的。虽然我也知道,夜给予我的是永远都无法还清的。]

  [ 这是你很自私的一种想法。我不偏向任何人,我只是觉的这是事实。]

  是很自私,我知道。我想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个很合适的机会,放她自由。

  若素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不止一次两次。有时候在mail里说,有时候当面说,有时候在电话里说。她是至今为止我遇见过的最理智的女子。无论是对于感情还是生活,她只遵循自己的想法去解决问题,从不为任何人任何说法所改变。

  她只是提醒我。她没有任何其它的想法。

  我知道。

  『 她是很理智的人 』

  有次若素和组长闹翻了。

  上班的时候不知道她们在争执什么,只是声音很激烈,然后椅子用力地撞击到桌子发出轰然巨响,在开放式的办公室里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她愤然转身离开。

  那天我正巧不在现场,所有关于事件的描述都来自其它同事。我知道若素向来对组长的懒惰成性和滥用直权表示强烈不满,发生这样的事情似乎也在我意料之中,仅仅是早与晚的细微区别。

  事情平息之后,偶然的机会问起来,她仍然满怀愤慨。不过自从那之后,组长总是千万百计的找她麻烦。

  有一天她绕过组长的桌子来到我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就把记事本放到我桌上,我转过脸来看的时候,她已经走开了。

  觉的有些奇怪,拿起本来一看才发现她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话。我笑。她的字型很流畅,叹号画的非常用力,一眼就看出她现在很生气。

  我喜欢这种感觉。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发mail给我。

  [ 刚才我正给你写mail,我就觉的身后有人,回头一看那死猪头竟然就站在我后面。我肯定他看我写了半天了,一点儿声音都没出。]

  若素非常生动的给我学着她发现组长站在她身后偷看她写mail的情形。

  [ 他是不是变态啊?]

  [ 绝对变态!你要是不让工作时间写信就直接告诉我,干嘛还站身后看半天啊!]

  [ 他说你什么了吗?]

  [ 我回头看他他才告诉我说让我上班时间别老给你写那么长的信。] 若素愤愤说道,说完她想了想又自我批评起来:[ 虽然我知道我那篇东西写的确实是长了点儿。]

  然后她带点不好意思的咯咯笑起来。

  她是很理智的人,对与错分的很清楚,她总是在批评别人做的不对的事情时也检讨一下自己。因此在那次摔椅子事件后不久,组长找她谈话的时候,她不但指出组长的错误,也同时向他承认自己当时做事比较冲动。

  周围的大多数人都习惯于说别人的不是,反省自己的时候都不够客观。若素是我认识的人里,头一个能做到这般坦率的。

  若素在我眼里,逐渐变的特别起来。

  『 寂寞倾袭而来 』

  和若素的接触越来越频繁,我们的身影经常都在一起。一起工作,一起吃饭。

  好像学生时期两个非常要好的伙伴一样,无论做什么都总是凑在一起,时间久了,周围的人甚至不愿意介入进来。

  若素有时会和她的朋友约在外面吃饭。每当这样的时候,她早晨一到公司看到我就会和我说。意思是让我自己安排中午和谁一起吃饭,避免落单。

  从前我并不喜欢很多人一起吃饭,尤其彼此都是工作关系,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坐在一起会非常尴尬,总是要搜肠刮肚的到处找话题。因此我还是更习惯一个人。

[小说]五十年(完整篇)

  若素的出现是在我意料之外的,我喜欢和她在一起时轻松惬意的感觉,即使没有很多话。所以几乎每次遇到她在外面有约,我都会有些失落。在她每次中午离去之前轻拍我肩膀的一刹那,心底都会突然间空荡荡的。

  有一段时间我曾以此取笑过自己,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会对什么人特别在意,却偏偏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了。

  她不在的中午,我最常选择的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夜,让她中午过来接我回她家吃中午饭。夜总是很意外又带点欣喜的在电话里问我要吃什么,然后她会先去买,等我过去的时候吃需要张口吃就行了。好像只有这么做,我的心里才会感到舒服一些。

  假如赶上夜上早班不在家,寂寞就会倾袭而来。

  寂寞这个词在很久以前曾经出现过,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有时候从夜家里回来的时候若素会问我这样跑来跑去的累不累。

  [ 不累啊,她骑车带着我,我不会累。呵呵。]

  [ 真是受不了你们。]

  [ 怎么了?]

  [ 几乎每天晚上她都来接你,还非要中午见一下不行。你就不嫌麻烦啊?]

  [ 还好,也是习惯了。]

  通常我要是这么说,若素就不会再讨论什么。她常常会拿我和夜的事情出来说几句,问我很多的问题。诸如我们都在什么时候见面,见面后做些什么事情,会不会在公众场合做很引人注目的事情。她所提的问题我几乎都会认真的回答,我想她大概是第一个能听到我很多真话的人。

  而每次说到一些关键问题,她总是会提出很客观的事实给我。刚开始我感觉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在头上。可是她说的多了,也渐渐觉的其实就是像她说的那样。

  [ 其实说不定换一个人,你也能习惯对方。]

  [ 从没听你说过我们两好啊。]

  [ 她对你确实挺好。我只是一直都觉的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 为什么?]

  [ 你不这么想吗?主要是她的确是太小了,如果不是因为她处处都照顾你,我想你也不会和她在一起。]

  若素这么说的时候我想不出什么能够反驳她。我也想像不到,如果有一天夜离开了,那么我将怎样生活下去。

  应该会特别的不适应。

  我习惯了有人在我累的时候让我安静的休息。习惯了有人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找各种方法让我开心起来。习惯了有人在我寂寞的时候站在身边和我说很多甜言蜜语。

  原来人还是会寂寞的。

  『 我想我会喜欢她 』

  [ 周末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喝酒?] 森发来邮件问我。

  [ 去哪里?]

  [ 随便,我们可以去酒吧。]

  [ 夜不会让我去的。呵呵。] 我看着屏幕发呆,不知道是夜从来不喜欢诸如酒吧D厅一类的场所,还是我们在交往的三年中麻木到从来都不曾想去那些地方娱乐,总之我还真是没去过。我想夜也绝不会希望我夜半不归的。

  [ 不会吧,你妹管你那么严干什么啊?]

  我想了想突然发现自己险些说漏了嘴。长久以来,森并不知道我和夜的关系。她只是以为我和夜非常的要好,总是形影不离罢了。

  想了半天终于回信告诉森是因为太晚不方便回家,所以最好不去。森很幸幸的告诉我说她心情不是很好,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如果我不去就算了。

  我还是不太愿意和夜因为什么事情起冲突的,最后还是决定不去。

  森有些失望。

  [ 你周围的朋友有知道你是L的吗?] 若素一早过来就坐在我身边的小桌上,一边问我,一边轻轻晃着小腿。

  我没有关掉屏幕上森的来信。如果是别人在我旁边,我会切换一个界面,但是若素没有关系。她根本就不会看。她坐在我身边放文件的小桌上和我说话时,总是习惯拿支笔再找张纸随便划来划去,眼睛从来不看着我或是我的电脑。

  她的身体离我很近,头发经常会垂下来,贴近我耳边说话的时候柔软的长发就在我脸上轻轻的磨擦着。我会闻到很香的洗发水的味道,浓浓的水气。她常常在早上出门之前洗澡,头发总是潮潮的。

  [ 有,不过很少。]

  [ 你告诉她们的,还是她们自己看出来的?]

  [ 我告诉她们的。] 我想还是自己说比较好。

  若素点点头:[ 周末安排什么活动了吗?]

  [ 也许和夜出去逛街吧。]

  若素无奈的看向一边:[ 不是吧,周末还黏一起啊。]

  [ 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可干。]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里面好像是件白色的吊带。我笑嘻嘻的伸手拉开她的衬衫,果然是。

  [ 你干什么?!你这大色狼!] 她生气着打我的手。

  [ 看看怕什么的,我又不是男的。呵呵。] 好像能够逗逗若素对我来说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因为只要不太过份,她是不会真的生气的。而我很喜欢看她那张有些嗔怒的脸。

  [ 你要是男的八成还真是色的不行!] 她轻轻瞪我一眼又说道:[ 我以为你周末会出去玩玩的。老和她在一起,多闷啊。]

  [ 去哪儿玩啊?北京总共就这么大块儿地方…… ]

  大概是组长和领导们都陆续进来了,若素朝他们进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回自己座位去了。

  中午一起去外面的小餐馆吃饭。我们几个比较要好的同事一起站在楼口等电梯。我和若素旁若无人的嘻笑打闹,她总是躲到楼层间大的档风玻璃的拐角里,笑嘻嘻的警告我不要再靠近她。

  我一本正经的走开:[ 你出来吧,我不挠你痒就是了。]

  她将信将疑的斜着看我,整个人还是缩在角落里不出来。

  [ 小暧,你怎么老是欺负她啊?]

  同事为若素报不平。

  我们继续笑着。

  电梯来的时候她从角落里窜出来,绕开我跳进电梯里,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说怕我再欺负她。

  我和同事说笑着,虽然眼睛没有停在她身上,但是心里面总有种怪怪的感觉,让我觉的她就在身边,她笑嘻嘻的声音就好像一直都在自己耳畔一样。

  她的影子在我脑海里面调皮地躲躲闪闪,我想我会喜欢她。

  [ 明天体检的人里有你吗?] 吃饭的时候我问她。

  她通常都在我身边的座位上,和一起吃饭的同事兴高采烈的聊天。常常说到手舞足蹈的时候,遇到有趣的事情就笑的花枝乱颤的。长长的头发总是会因为她歪倒在我身上而触到我的脸颊,我会很小心很隐蔽的嗅嗅她头发上的香气。偶尔会发现她涂了香水。

  我问她的时候刚赶上她又倒在我肩上,笑的实在是夸张的她有些应接不暇一样的草草点了下头。过了一会儿等菜都端上来,大家的气氛相较之下有所缓和的时候,她才把脸贴过来,小声的和我说话。

  [ 你也去吗?]

  [ 嗯。] 我看着她把水煮肉放到茶水里涮来涮去。她吃不了很辣的东西,很容易就会上火。所以每次她都这么弄。我很难想像把那么香的水煮肉放到茶水里之后味道会是怎么样的。

  她听我应了一声之后,没什么反应。又开始介入其它人的谈话当中去。

  整顿饭我吃的很没滋味,也没太听清她们在谈论什么。大概是因为一直都在想着要如何开口和她说邀她一起去的事情。想着想着又觉的自己颇为可笑,明明是很正常的一件小事,非要搞的这么扭扭捏捏干什么。

  直到若素突然叫了服务员过来,我才听到她对那服务生说:[ 您这里今天搞优惠活动?]

  就在我和那服务生都有些茫然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坐在若素对面的同事伸过筷子从一盘菜里夹出一样东西来。是一个蓝色的,用来夹点菜单的铁夹子。

  [ 这种赠品就不用送了吧。] 同事说着。我们一桌人都跟着暴笑。那服务生吓的顿时脸色苍白,二话没说就把那盘菜给我们端走换掉了。

  我于是就趁着那时的气氛轻轻插了一句嘴对若素说:[ 明天一起去体检吧。我们可以约个地方等。]

  若素刚好和其它同事说完一句话,她看也没看我的点点头,应了一声。

  我的心情就像小孩子一样立刻变的很好,也开始激动的和她们一起七嘴八舌的评论刚才的优惠事件,弄的餐厅经理满脸窘意的一趟趟走过来向我们表示歉意。

  那个中午过的很开心。突然间就觉的自己好像也可以再次回到孩子的年龄去,为一点点小事就会心花怒放,虽然后来我发现,那样的兴奋只是因为得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去体检的认同罢了。

  『 她是特殊的 』

  按照若素的说法,夜对我的管制是很严密的。

  或者说,我们对彼此都管的很严。几乎是除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我们都对彼此的行踪掌握的非常透彻。到什么地方去,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到家,甚至几点睡觉都一清二楚。

  那时我感觉夜从未离开过我身边。她总是在的。

  在我的浅意识里。

  常常是和森一时吃着饭,夜就会发来短信问我几点会回家,到家要回短信给她什么的。森也总是和我说你们之间真是亲密的要紧。向森回以一笑的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做法,是爱着夜的,还是彼此的占有欲都太过于强烈。

  晚上下班的时候夜上晚班,没办法来接我。我就自己回家。其实回去的时候是路过她上班的地方的,只是很少会在她上晚班的时候跑过去找她。觉的要等她下班要等到很晚,而且她也说怕我会很累,如果不愿意去就算了。偶尔会过去陪她吃个晚饭,然后就坐车回去。

  每天到家按时给她发短信说我到家了晚安之类的就算了事。每天如此,久了懒的每天都打一遍,于是就存起来,每天发送。

  [ 我到家了,晚安。]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去煮面条。

  听到短信的声音也懒的理会,想想不是森发来的就是夜回的,都是不着急的事情。无所谓的。森的短信大多数都是以讨论为目的的,如果有非说不可的着急事,她一定会打电话过来。这么紧凑就发来的短信,八成是夜回的,也就是说个好好睡觉之类的话。

  面熟了回去看:[ 明天体检用不用我陪你去?我可以和同事换班。]

  我没理她,开始吃我的晚饭。过了没几分钟她又发短信来问,我只好耐着性子回给她说不用了,反正很快体检完就得回公司。没必要折腾来折腾去的。

  再把手机扔到一边,挑面里的蘑菇,吃的津津有味。想起中午的优惠事件,再想起第二天就可以单独见到若素,内心一阵燥动。

  第二天她到的很早,发短信给我的时候,我还在小西天的路上。我边走边头也不抬的回短信给她说需要让她多等一会儿,感觉很报歉之类的话。她没有报怨,说有车送她,又很意外的没有堵车。

  下了车后我按着地图又走了很久才找到那家医院。

  她大概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很远的地方就看到我。我知道她看见我了,因为她向着路中间走了几步。

  她穿了件暗红色的无袖上衣,黑色的紧身仔裤。梳着辫子。

  [ 真是快饿死我了,头天晚上就没吃多少东西。] 她见着我第一句话就是喊饿。

  [ 体检完再找地方吃点吧。]

  她点点头往我这边靠了靠,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一会儿要打针呢,我从昨天晚上就没睡好。]

  我有些吃惊的看着她问,你不会连打针都怕吧。她有些生气的撇了我一眼说讨厌你老是欺负我,我就是害怕打针怎么了。

  我侧过脸去不停的笑。真是没想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竟然也会害怕打针。

  不过我倒是很偶然的也知道她害怕老鼠,不论是什么样的,是活还是死的,甚至有一次我只是很好心的为了启发她喜欢小动物的善心发了一张《精灵鼠小弟》的精典可爱型图片给她,却是以她的失声尖叫为结束。弄的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我们,以为发生什么持刀入室抢劫的命案似的。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想着要让她改变对老鼠的看法了。

  倒是有几次为了想逗她再惊吓过度的发出令人心疼的声音,发过一两张鬼照片。得的到结果倒也令我满意,只是越来越觉的她真不是一般的胆小,到最后竟然成了我不忍心看她苍白的脸色而做罢。

  现在想想,如果真的遇上我很喜欢的人,我就会像小恶魔一样到处搜集可以搞鬼的机会。

  越想越觉的有趣,和若素边走边偷乐着。我感觉到她在我身边轻轻拽着我的衣服,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这时我才意识到,她真的是很害怕打针。

  [ 其实真的不疼的。一下就好了。]

  [ 胡说,就是很疼。]

  从没见过她的眉头皱成这个样子,我甚至觉的她的手都有些颤。

  我们一起领了表,顺着医院的布局从最近的体检项目开始。绕了一大圈终于站在打针的队伍前时,她拉着我的胳膊不放,脸色惨白,唇色发紫。

  我把她的脸扳过来让她不要看前面正在打针的人,我说不要看了,不看就会感觉好一些。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真的是有些慌乱的,因为我不知道这样她能不能感到踏实好过一些。毕竟真是很害怕的人,不看着,也是会去联想的。

  果然,在我看到她愈加恐惧的面容时,我发现自己原来在这方面一点能力都没有。

  第一次特别的轻视自己。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吓的连眼泪都快要流出来,而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我没法像恋人那样不顾大庭广众的将她拥在怀里,也没法流利的说出许多分散她心思的话来让她感到轻松一些。

  轮到若素的时候我站在那里突然间一动也动不了,看着她扭过脸去的样子心里有种难以说明的疼痛。周围有个好心的老太太见她那样子,不由的伸出手去握着她的手,口中轻轻的安慰着别怕别怕马上就打完了之类的话。

  若素因为过度恐惧而瞪圆的双眼死死盯着地面,那只手握的发青,微微的有些颤抖。而我只是咬着嘴唇站在那里抱着我们的包看着她发呆。

  心里矛盾着我为何会这样在乎她。

  她向我走过来的时候小心的压着酒精棉,看着自己的胳膊说了句:[ 怎么会那么疼啊。]

  我想说些什么,但始终是说不出来,只能陪在她身边安静的走着。回去的时候本来有些阴阴的天下起了小雨。抬头看看天空,明明有些要晴天的样子。

  我想起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会握着夜的手,她会在旁边安静的守着我。想起发烧的时候她请假过来坐在我床前用关切的目光帮我试体温表的的情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想起很多关于夜的事情。

  只是走在身边的,是若素。这样一个略显纤瘦的古灵精怪的异常独立化的女子,这样一个让我感到心动也会让我心疼的女子。

  若素给我的感觉是不同于夜的。她是特殊的。

  『 不想付出 』

  周末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和夜约在西单闲逛。

  若素每每听到我和夜又在西单她就会非常无奈的问一句你们就没别的地方可去吗?我说是啊北京总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还能去哪儿啊。

  那段时间夜在西单附近上班,所以每逢周末,她都会特意和同事把晚班换成早班好多些时间来陪我。

  每个休息日我都会睡到很晚才起来。赖在床上吹着电扇胡思乱想一阵,再爬起来收拾一个星期没洗的衣服,把它们全部扔到洗衣机里之后开始洗脸刷牙吃东西。间接的收到森发来的短消息,坐下来安静的看一遍,认真的回复过去。

  森在周末常常会不停的发短信。我知道这个时间她一定是在男友那里的,并不太奇怪她们两个人即使在一起的时刻也会让她感到不安,我们是太相似的人。知道感情最终在生活里演变的结果就是无止尽的自我怀疑和没法停止的继续付出,有些东西就是这样,需要矛盾的进行着。

  她是在爱着的,但是这不是她理想中的生活。我们总是希望可以和相爱的人达到某种共识然后平静的生活在一起,没有隔阂,没有隐瞒。可总是事与愿违,现实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谎言,善意的恶意的还有不经意的。

  有时看着森的话就会很庆幸自己似乎没有遇到太过于不满的事情,夜在生活里给予我的包容和照顾无微不至到让我经常会觉的害怕。害怕如果有一天失去她,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很好的继续生活下去。

  坐在床上给森发完短信后仔细的搜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柜子是夜帮我搬的,玻璃是夜帮我一路抬回来的,枕头和薄被是她帮我去买的,麻将块的凉席也是她拎回来的,书架上几本很喜欢的书是她买的,写字台上摆着的护肤品是她送的,床头柜上乌鸡白凤口服液是她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要买的东西,衣架上那件长T恤是她送我当睡衣用的,衣柜里一堆堆的毛绒玩具也是一起逛街时她买给我的……

  生活里,夜无所不在。

  快到中午的时候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换上一身浅色的衣服顶着炎阳出门。拿块浸湿的小方毛巾随时用来降温。

  记得最初和夜交往的时候,长期的分离不见面也是会非常想念和期盼聚在一起的时间。那样的时光一晃就是两年多。现在一个人站在车站阴凉的地方把凉凉湿湿的毛巾贴在脸颊上,觉的无非也就是这样子,上班下班见个面再各自回家罢了。

  燥热的夏天是一个容易让人内心阴冷的季节。

  森说我觉的你过份依赖你妹了。

  [ 那是因为生活上我太需要她了。有个人照顾总是好的。]

  回给森的这句话原本是若素说的。我想我对夜大概真的就只剩下这些。现在每次见到夜,我只是想牵着她的手一起走走,随便的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最好没有牵扯到任何关于将来打算的话题。我甚至已经不太习惯她的亲吻和抚摸,因此总是避开很晚才离开她的机会。

  女人的心和身体是一致的。当你不再爱她的时候,就不会再对她的亲密接触有所反应。夜偶尔也会有所察觉,我只好推说天气太热,不要胡闹什么的。好在她又比较顺着我,所以大都不去追究。

  靠在车窗上吹着夹带热气的风,懒懒的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听着音乐很快就睡了过去。

  快到站的时候手机的短信信号在单放的耳机里发出刺耳的干扰声,心怀厌恶的掏出来看。心想马上就要到站了还发短信做什么。

  [ 我今天提前下班了,在门口等你。]

  本来打算再多睡一会儿的,这下弄的头也疼了起来。睡眼朦胧间留意到前面靠近车门的地方有一个女孩子的背影很像若素。

  长长的头发,很瘦。

  我知道那不是她,因为她很少会坐这种公交车。可还是不由自主的盯着那个背影很久,直到她下车为止。想想周末了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于是发了个短信过去。

  夜把一大包酱鸡脖子递给我,看着我莫名的眼光便解释说是让我晚上回去吃的。她总是责怪我不应该每天蘑菇方便面,说身体不好应该懂得照顾自己。我笑,发现居然还是冰凉的,真奇怪她上着班又是跑到什么地方去把这种熟食冰上的。

  她笑着看我,然后揽着我的腰兴高采烈的说陪我去看鞋。

  我才想起公司严禁穿休闲装,正打算去买双配正装穿的鞋。这些事情我很快就抛到脑后,往往都是夜替我想起来。每个月的电话费,生活费也都是夜提醒我去按时缴。

  [ 要不然下月我发了钱,看看再给你买套夏装吧。我记得你好像没有短袖的套装。]

  [ 不用了,我不是有一套浅黄色的么。] 其实入夏后办公室里每天开着中央空调,冷的不行,根本就穿不了短袖的衣服。我都是在外面穿短袖,到了公司就换长袖穿的。

  [ 总要有可以换的吧。]

  [ 又不常穿,花那钱干什么。]

  [ 噢。] 夜有些闷闷的不再说这事,她拉着我往阴凉的地方走过去。

  我记得第一次拉她的手也是在夏天,闷热的太阳下她的手心里有细细的汗湿,我在心底暗自矛盾地高兴着。

  曾经非常单纯的以为她是一个可以给我一生一世关怀和幸福的人。事实上她也许真的会是那个人,只不过长时间的相处过后,我没法适应这种感情罢了。

  我想要的伴侣至少不是这样子的。

  她应该要非常理智,成熟,并且能够真正理解我的内心。我需要那样一个女子在我情绪不安的时候给我很细腻的关心和照顾。而这些关心和照顾并不仅仅停留在物质上,我想要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她或者可以和我持完全相反的处事态度,但是她一定要非常了解我。

  我想我大概是在找一个能够把我从阴暗的角落里带走的人。

  我渴望那些幽暗潮湿的部分可以接受温暖的抚摸,我渴望有人能够释放我。

  走进中友的一刹那,空调的冷气顿时将外面的燥热感吹的粉碎。我把手缩回来环抱着自己的双臂,也许我更喜欢这样走路。有人说,喜欢自己环着双臂的人,总是小心翼翼的筑造无形的墙壁,用来保护自己。

  夜伸过手来想从我肩上取下我的包帮我拿,我冲她摇头说不用了,不是很重。

  她带着奇怪的表情安静的陪着我漫无目的的闲逛。在我脸上没有笑容的时候,她会非常谨慎,因为我或许随时都会毫无理由的对她发脾气。夜知道只有少讲话才能避免矛盾的发生,于是一直都迁就着我,虽然我看起来从不在乎她为我做出的种种牺牲。

  每当这种时候我会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一个非常冷静带着对感情的叽讽,站在很远的地方观察自己。另一个则非常燥动不安,易怒,无法控制。前者非常嗜好观战时轻松的心理,并且对夜的反应有着很强烈的兴趣。后者极度厌恶夜的坚定和矛盾的痛楚。

  于是几乎每次我对夜大喊大叫或是厉言指责的时候,都是带着既好奇又憎恶的心理去面对站在我身前这个满眼委屈的女孩子。

  她的眼泪是为我流的。

  她很难过。

  可是我没办法抑制自己。

  我心底的太多地方都在畸形地扭曲着,我不懂得付出,也不想付出。

  『 她给我的太多 』

  中友三楼的电梯旁有一家很精致的银饰柜台。『 yes or no 』是有些奇怪的名字。偶而我会在这个柜台里找到很特别的饰品。有时候是一枚奇形怪状的戒指,有时候是款式个别的项坠。

  然后是一条手链。925纯银制。中间是三片有弧度的长方型圆角银片,两两之间由两个小银环连接,然后由四条环链串连成手链。很简洁粗糙的设计,环和银链经过刨光,银片的表面则是磨沙的。很轻巧。

  很喜欢,戴在手上试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摘下来放回去。因为对于银制饰品来讲,它太贵了。

  [ 你喜欢?]

  [ 嗯。] 我冲夜笑了笑:[ 可是太贵了,有这钱都能买双FED的鞋去。]

  我喜欢饰品,不过很少买来戴。刚刚和夜交往的时候我们一起买过一对简单的铂金戒指和一对波浪型的银戒指。后来夜的那两枚不小心在训练的时候弄丢了,我就把自己的那只银戒指给她戴。至今没有再买过一对的饰品,我对那件事情耿耿于怀,觉的一对的东西丢掉其中一件,很不吉利。索性也不再买。

  夜很内纠。她也小心的避开这个话题,只是在我遇以喜欢的戒指时,总会当场买给我。于是银的,白金的,珍珠的来回在指间更换。虽然我很高兴她买东西送给我,但还是会告诫她不要总是在我身上乱花钱。

  听到夜用这样的语气问我,我知道她是有心想要买下这手链的。于是赶忙拉着她走开。

  她见我又不说话了,就小心的靠近我耳边:[ 这月没戏了,下月发钱再送你吧。行不?]

  [ 你不是想买运动鞋吗。发钱买有用的东西,别给我添这些可有可无的。]

  [ 鞋我也有的穿啊,可手链说不定以后就没这种样式的了。]

  我看看她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说她几句不懂省钱的话,又突然不想让她觉的委屈。站在那儿愣了半天转身走开才说了句我不要。

  她给我的太多,会让我透不过气来。

  人是容易矛盾的动物,按理说夜应该是适合我的那种人。对我百依百顺,呵护倍至,想各种方法哄我开心。能够碰到对自己这么好的人,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可是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她并不是我一直想要找的那个人。在记忆里好像总有那么一个非常模糊的影子,那个人穿一身白色的衣服,短短的头发,以一种异样温情的姿态站在高处俯视着我。然后她向我伸出手来,似乎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从来没有看清过她的脸。

  傍晚回家,夜陪我在积水潭等车。她坐在我身边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来往的车辆,紧紧的拉着我的手不放。

  [ 怎么了?] 我问。

  她叹口气,没有转过脸来看我:[ 总觉的,你有一天会离开我。]

  [ 为什么?你觉的我们现在不好吗?]

  [ 没有。我只不过总是会有这种感觉。]

  [ 我让你觉的不安定是吗?] 其实我是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的,我承认自己是一个非常不安定的人。因为我一直都没有碰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以及自己想要的那个人。

  [ 嗯。]

  她把我的手握的很紧。她是害怕我会离开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想再给她那些听来顺心的甜美誓言,我知道那些是不可能实现的。我知道生活所给予人们的,无法避免的改变。

  与其守着温暖的誓言直到它破碎的那一天让自己突然间感觉寒冷,不如一直就这样冰冷下去。没有温暖的失望,伤痕的疼痛也会随之减轻一些。

  虽然夜是需要那些誓言的。

  [ 我们真的会在一起一辈子吗?] 她把我揽在怀里。

  我看着她微笑。夏日的夜晚纵然偶尔有风,还是会有些热的。所以我离开她的怀抱,靠在没有体温的车站广告灯箱上。

  [ 你不能保证是吗?] 她一脸的疑惑。

  [ 我能保证什么呢?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些什么。说不定明天我一出门就出车祸被撞死什么的。] 我一边笑一边说着,很轻松。

  我真的不奇怪这些事情的发生,人本来就是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也都不是自己可以把握的。感情是最容易变化的心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变化无常无法捉摸。就算我真的可以和什么人一起生活一辈子,我也不能保证,在这中间的每时每刻里,我都会像一开始那样爱她。

  没有任何事情是一程不变的。存在的本身,就是改变。

  夜愣在那里不说话,她通常是这样子。有时候她即使能够反驳,也会生硬的忍下去。很难想像她和我维持这样的关系,究竟付出了多少我没法理解的感情。

  我们的爱情,是不平衡的。

  『 人始终是孤独的 』

   [ 你这样对的起我吗?]

  夜的眼底有很陌生的颜色。她是在审视我的心理,她不能明白为什么为我付出这么多,而我回报给她的只是忽冷忽热的若即若离。

  我捧着她的脸仔细的端详着她的面容,这样诚肯的目光让我没有办法欺骗她。我说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你给我的,我一辈子也还不清。可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没有办法相信什么,更没有办法相信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

  [ 你不相信我会一直爱你吗?]

  [ 不是。]

  [ 那你不相信什么?你害怕什么?]

  [ 是时间。夜,时间的流走带来的改变是我们没法控制的。人是会变的。]

  夜不说话了,她安静的看着我,我移开目光看着前面快速驶过的车流。到了晚上每辆车都开着车灯的时候,那情景非常漂亮。这忽然间我想起那个曾经出现在我梦境中的白衣女子,我竟然有些希望她此刻能在身边,陪着我看这车来车往,陪我看不停在流逝着的城市。

  她应该是一个能够一直保持淡定的女子。有平和的心态,成熟的思想,理智的处事方式,还要有坦诚的个性。这样看来也许那将是一段没有激情的感情,但是没有激情的反而可以使两个人的感情长久一些,因为彼此不需要付出太多,也就不会总是想渴望得到很多。没有太多的希望,失望的部分也会随之减少。

  人的欲望是一个没有底的深渊。越是想要用什么去填补它,就越是会让它感到无以停止的饥渴。

  [ 小嗳,如果你再离开我的话,我是不会再穷追不舍的。] 夜安静的说着,她看着我淡淡的没有任何内含的笑容,解释说道:[ 我累了。如果你哪一天又爱上别人了,我会离开你的。]

  [ 我爱上过别的人吗?]

  [ 这你最清楚不过了。]

  夜叙叙的帮我捡起一些就连我自己也很容易就淡忘了的回忆。

  关于男人的。夜自始至终对一个叫做季平的男人心怀疑虑。

  仔细的想起来,季平可以说是我这些年来唯一付出过感情的男人。他并不是出色的男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稳定的职业。

  季平是南方人。个子不高,但是身材比例很匀称,有阳光一样灿烂的笑颜,眼底隐着浓厚的成熟气息。比我大两岁。

  他离开后的这些年里,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全部都凝结在他对我展开微笑的那一瞬间。印象里模糊的记得他不太适应北方干燥的气息,皮肤总会有些过敏。在很多同事面前轻轻拍打他的脸时,他会带点惊讶的笑。

  季平的声音很好听,成熟的沉稳音质,偶尔调皮的开玩笑。

  夜知道我用了很久的时间来忘记季平,她常常在深夜我快要睡去的时候问我如果季平有一天又回来找我,我会不会和他走。我给夜的答案和我心里所想的是一致的。我知道季平就算真的回来,也不会来找我,就算他真的来找我,我也不会和他走。

  那段感情虽然澎湃过,但终究还是会褪去。就像潮水起起伏伏终是要归于平静一样。感情不再后,变成心底的一道印记,虽然抹不去,但是它会逐渐模糊不再清晰。

  夜是不安的。

  所以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那个平安夜里去百盛的时候,我们一起遇见的男人,就是季平。那是非常巧合的事情,我怀着很异样的心情和夜在百盛无聊的闲逛,准备去楼上吃火锅的时候竟然在电梯口遇到了季平。

  那时候季平已经离开我3年。

  他那张比较以前更加洁净的成熟面孔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努力让自己在夜的面前展现的,只是一张稍有吃惊的表情。她不可能知道当我见到季平时心里难以平息的紊乱。为了不让她多心,我没有和季平说很多话,只是简单的问候几句,就离开了。

  没有问他要任何联系方式。夜后来问我那个人是谁,我告诉她说是我以前的同事,她没有怀疑。我想这样是好的,我也不想让她为这件事担心。

  虽然如此,夜还是会不安。因为和她交往的过程中,我确实曾经对几个男人有过好感。若素说我还是很倾向于BI的。虽然我再也没有像对待季平那样,爱过哪一个男人。

  我对这种事情会很坦诚的告诉夜。

  她第一次听到我说喜欢上哪个男人的时候,悄声地哭了一路。后来我说的多了,她也逐渐变的麻木,只是静静的在我旁边听。曾经也为了一个年龄不大的男孩子提出要和她分手过。那段时间大概是由于看了很多书,心情郁郁不堪,仔细思量之后觉的找不到属于两个女人的出路,于是想要逃避。

  那段逃离的经历仅仅持续了大约两个月,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和男人一起相处,又回到夜的身边。

  夜当时带着疲惫的欣喜着。伤疤在时间里一面缓缓的愈合着,一面将疼痛埋的更深。时间是颇为诡异的东西,它可以使同一样事物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同时发展。许多人曾经坚定的信念就是在时间这样无情的撕扯中面目全非的。

  夜帮我完成那些回忆之后,坐在我身边说她觉的我这个人没有长性。非常容易就会喜欢上别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我似乎总是在变动的。

  我对她笑笑。很多时候面对着夜我都说不出话来,因为我不知道能和她说什么。既不认可却也不想否认。想起前几天若素也曾经在mail里类似夜一样评论过,结果都相差无几。或许我在她们眼里,我是属于那种随波逐流,任意放纵自己的随便女人吧。

  [ 可是我常想,如果没有你,我也许会活不下去的。] 夜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安慰她。我只是知道,没有任何人是必须要靠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的。人始终是孤独的,需要独自承受压力才能保持清醒。

  我告诉夜说,其实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子,你就会离开我了。

  夜用坚定的眼神说:[ 我不会变的。]

  我记得她说话时的表情,当时我真的以为,她是不会改变的。我竟然忘了,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

  『 瞬间的映象 』

  若素的体检似乎并不太顺利。没过几天通知下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情绪不是很好。后来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走在几个同事的后面,她小声告诉我说,她的心电图还是有些问题,需要去复查。

  [ 你的心脏不是很好吗?]

  [ 嗯,有时候不太好,所以得注意戒烟戒酒。] 说完她就轻轻的冲我笑。她说话的表情看来是满不在乎的,不过我总是会很个人的认为,应该并不仅仅是这样子。就我对她的了解,她是不愿意让别人认为她身体不好需要照顾。

  她很要强。

  [ 什么时候去复查?]

  [ 下周。]

  我简单的噢了一声没再说话,她跑到前面去和同事叽叽喳喳的说着话,我慢慢的拖在后面特意没有跟上去。她从来都不会回过头来找我,我也比较喜欢她这种性格。

  这样我可以非常轻松的进退自如。

  走出大厦的时候,外面刺眼的光线猛然闯到眼睛里,一阵无法适应的生痛。

  我看到前面若素停下了谈话,离那个同事有一个人的距离,然后在明亮眩目的阳光里,我走上前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中。那一刻柔软的温暖从心底某个地方扩散开来。我假装继续若无其事的走着,笑容满面。内心却暗自突突的跳个不止。

  我知道我这是我要的感觉。

  我喜欢她。

  短短的半分钟里,若素在我的手心里柔顺的好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我似乎找到初恋一样的感觉,两只手的紧握好像让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的很近。就连她说话的声音在我听来也突然间变的亲密很多。

  我想像假如可以和这样的女子相爱,该是一件怎样幸福的事情。

  于是我开始憎恨每天吃中饭的那家餐馆,我憎恨它为何离写字楼这么近,让我如此倾心的时刻总是在温柔尚在延续的同时就开始远离我。让我只能默默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和其它的同事谈天说地,等待着她的长发在很不经意的情况下轻拂我的面颊。

  幸福是瞬间的映象。就像平静的湖面上凄美的倒影一般,你看的到,但是摸不着。它来的时候激起你内心深处每一个阴暗角落隐藏起来的对生活的欲望,走的时候席卷一切而去,不留痕迹。

  时常都会回忆一切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所谓的幸福。最后发现那些最深刻的东西,似乎也都是最模糊的部分。

  我想我和若素是不可能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朋友的,像她这样的人,我知道只有维持这样的感情才是最明智的。太过于尖锐清晰的情感最容易逝去,也最容易变质。

  如果有一天,我们会变成我和夜那样的关系,她或许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让我有很幸福的感觉。说不定我会没有办法承担她那种对于任何事情都过份理智的控制力。所以还是朋友最好。

  这也是我经常都会和森提起的一项话题。我一直觉的没有索取关系的感情才会最长久。一但人与人之间,发生类似如情欲一样的关系,那么两个人就会因为各种私欲始终纠缠不清。没有激情最好,没有激情就不会觉的平淡无味。没有欲望也就不会有失望。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若素拿着MD走到我桌前来。把耳机寒给我:[ 来听听,看你喜不喜欢这种音乐。]

  MD低音的效果非常好,是一首D曲。我喜欢这种有节奏的音乐,然后转过脸冲她笑笑。她拍拍我的肩回去自己的座位,示意我先听着。激烈的曲子让我突然有灵感写些什么,于是打开很久没有继续写的文章,用很短的时间就写了满满一篇的文字。

  若素发过来一封mail,说听不了几首歌就会有新闻联播,新闻之后继续还有曲子。是她认为比较好听的。

  我哑然失笑:[ 新闻联播?不会吧。]

  结果没有两首歌之后,果然就是一大段的新闻。我回过头去看她,她也正好回转过身来看我,我冲她傻笑,指指耳机,用口形说新闻联播开始了。她跟着就在那边不出声的一阵笑。我们组的那个猪头组长时常因为我和若素神神秘秘的小动作弄的颇感好奇,每当我们隔的远远的偷笑,他就会探头探脑的看着我们俩,问我们有什么事好笑成这样。

  若素当着他的面会说我欺负她。然后转回身就发mail给我,说这死猪头真是多事又恶心。我知道更多的时候,她还是尽量避免和任何同事发生矛盾,也就任她开玩笑似的和别人告状诉苦。有时候我甚至觉的,这感觉很好,至少她其实并不讨厌我。

  [ 小嗳,你喜不喜欢去D厅跳舞?] 若素轻轻跑过来问。

  我把耳机摘下来还给她,摇摇头:[ 我都没有去过。]

  [ 啊?不会吧?!] 她用倍感惊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随即又躲开目光:[ 很少见你这样不爱玩的?看你这么瘦,我以为你常会去呢。]

  [ 我担心自己不太能适应那种场所,人多又比较乱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 嗯。有机会,我得拉你出去玩,看看你的反应。] 她坏坏的笑着,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她回去座位之后,我把注意力又投回到正在继续的文章里,写了一段之后没了兴致。于是思绪回到刚才的话题去。想了想自己其实也是很喜欢有节奏的音乐,说不定会很喜欢跳舞。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出去玩。或者说,一直都没有留意到,可以去跳舞打发周末的时间。

  我转过身去偷看了若素一眼,猜想她在娱乐场所和在办公室的感觉会有什么不同。人在放松自己的状态里,和工作时的样子应该是截然不同的。我比较喜欢若素上班时素静的状容。

  原本觉的若素的形像就是这样子,可能就算是出去玩,也不会相差很多,但是谁知没过几天的一个早晨,我到办公室后转身拿了水杯要去茶水间打水的时候见到若素的模样竟然被吓了一跳。

  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打扮。黑色无袖紧身宽肩带背心,黑色光面紧身长裤,黑色漆皮高跟鞋。她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拎着黑色圆形的小包。一身的黑色和纤瘦的身材让她整个人看过去异样冷艳。

  我站在那儿没动,这是因为我其实总共看了她两次。第一次只是用眼角瞥了一下,还以为是其它组新来的成员。

  我愣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放下包打开电脑也拿了水杯走过来。她冲我笑笑,示意早上好。脸上没有化妆,长发散在肩上。

  [ 你穿黑颜色很好看呢。] 我用欣赏的口气赞道。

  [ 噢。] 她伸出一只手遮在嘴边靠近我小声说:[ 其实我是觉的最近有点发胖了,穿别的颜色会显出来的。]

  我扬起眉乐了起来。

  她见我笑个不停便有些生气的样子:[ 干嘛,笑什么。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瘦不成?]

  [ 没有没有。可我看你哪儿也不胖啊。] 说着伸手摸她的腰。

  哪知道这么个小动作却吓的她跳着躲到一边:[ 不许摸我!到处都是肉的!]

  我还是笑。其实她的身材还是很匀称的。比我稍稍矮一点,皮肤稍稍显的有些苍白。看她穿这样的衣服竟也忍不住很想伸手去揽一下她的腰,应该会是很美好的事情呢。

  [ 别老盯着人家看,色眯眯的,真讨厌!] 她斜着眼睛瞪了我一下,转身甩下我就走。

  我笑嘻嘻的跟着过去。

  她把自己带来的红茶撕了一包放在水杯里。她很少喝咖啡。大概是因为她一喝就会把咖啡洒到身上去。奇怪明明同样都是水质的,喝水喝茶就没事,一改喝咖啡,就好像嘴巴里长了个洞似的。

  我喜欢在咖啡里放糖。喜欢带着甜味的苦感。不会太凝重,也不会太暧昧。

  [ 你什么时候去剪头发啊?]

  [ 嗯?] 我没反应过来,一边看看她,一边搅着杯里刚冲的咖啡,突然意识到前几天和她说过自己想把头发剪短一些,但又迟疑着不知道剪什么发型合适:[ 噢,还没决定呢。]

  [ 你把头发剪短吧,就是用摩丝抓起来的很有型的那种。] 她用手比划着。

  [ 为什么?我又不是我妹那种很男孩子化的。]

  [ 我觉的你瘦瘦的剪成那样应该是很不错的。而且,你要是剪成那样子,我一定拉你和我一起去逛街。]

  我低下脸看着手里的杯子笑,没有应声。心想如果夜看到我剪成那种样子,非得气的跳脚不可。况且我自己的性格也不太适合那样子的发型,虽然若素那句话让我很动心。假如我是很T的女孩子,又瘦瘦的,说不定她会喜欢我的。

  我在心里暗暗的想着。只是有很事情都只能是在心里,有些幸福,是不属于我的。

  『 我要的幸福 』

  我要的幸福,也许都是一瞬间的。

  我会因为一个人给我的一瞬间的感动而爱上那个人。所以有时候我固执的认为,爱情就是许许多多个一瞬间组成的。当那些瞬间在你的脑海里逐渐模糊不见的时,那段爱情,也就结束了。

  夜曾经给过我无数的感动,我相信就是因为感动的太多,所以即使明知道那些影像在我的思想深处已经开始淡却了,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决定,这段感情应该结束了。

  我躺在她家的凉席上吃着她帮我洗好递过来的桃子,安静的听她弹古筝。

  这是一幕很温馨的情景。平时男孩子气十足的她,为了我也可以如此平心静气的坐下来操练她几年没有动过的乐器。我喜欢她做任何事情时都专注不二的神情,就如同眷恋她对我的感情一样。所以即使生活和情感融合的时候,那份激情早已逝去多时,我还是可以用异常温情的姿态半卧在她身边,享受片刻的舒适与惬意。

  流水般的琴音在空气里四散飞扬。她的技术很好,在很少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七级的水平,然后虽然她有能力过最后一级,却因为年龄太小不让报考而被迫放弃。今后陆续繁忙的学业让她不得不将这过人的本领放在一边。

  [ 夜。]

  [ 嗯?干嘛?] 她停下舞动的手指。

  我咬了一口桃子笑了笑:[ 把你的古筝送给我好不好?]

  [ 为什么?你想学?]

  [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我看到它弹一两下,就会感觉你好像又回来了似的。] 我喜欢古筝发出的声音,幽雅中带些郁郁。那些揉弦的部分更是婉约动人。我喜欢特殊的音乐,它或许狂烈,或许沉重,或许轻松愉悦,或许阴郁哀怨,只要它是特殊的,就会深入人心。恰好古筝中的很多曲子,都符合这些条件。

  [ 我没意见,不过我爸不会同意我把它拿出家门 …… ] 夜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我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继续吃桃。

  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那你弹几首曲子录下来给我吧。]

  [ 干嘛要我弹啊,有很多磁带啊,我可以帮你去买的。]

  [ 我不要。] 顺手把桃核扔到一旁的桌子上:[ 那不是你弹的,我不喜欢。]

  夜笑着挪开琴座走过来安慰我说干嘛一定想着要分开,等将来有了自己的家就可以天天弹给你听啊。

  [ 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家呢?]

  [ 怎么就不可能?将来等我们挣够了钱买了房子,就可以搬出去一起住了啊。]

  我冷笑。我并不是有意要泼她的冷水的,可是我想到了,就一定会说给她听。我说就算将来有钱买房,你也一定没法出来住的。因为你父母不会同意你不结婚却和另一个女人住在一起。这在你们家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只要我努力争取,将来有了好工作,再有了很多钱,他们就不会管我了。]

  社会舆论呢?难道你真的以为,你父母真的就会因为你有钱有能力自己生活,就心甘情愿让你出来和我在一起吗?他们还是会害怕周围人的眼光,他们还是会害怕听到别人说哎哟你家女儿这么大了还不嫁人,你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啊?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你父母本来也是很传统的人,你心里明知道想要让她们接受我们,就是白日做梦。

  夜听到我刻薄尖锐的话语顿时说不上一句话来,她愣愣的坐在那里眼里闪着泪光。

  [ 我说错了吗?] 我动也没动,躺着问道。

  夜摇头。

  [ 那你难过什么?]

  [ 我觉的你和我走不了很久了。] 她的声音里有些颤颤的:[ 你甚至把我最后一点信心都否定了。]

  [ 幸福就是这样的。不结束你也不会觉的它美好。] 我静静的告诉她,人都是这样子的,只有一段自己想要的感情迫不得已结束的时候,才会记起她的美好来。而且美好的东西,原本也就是短暂的。没有什么好难过的。本来就都是要消失的。我都能接受了,你为什么不能呢?

  [ 你当初也说过,想要和我一辈子的。想要我们一起到老了也可以并肩走在一起的。]

  [ 我是说过。我只是说想要。不是吗?]

  夜转过脸来看着我,我看到她满脸的泪水。

  [ 别哭,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坚强,是不行的。] 我伸手去擦她的脸颊。

  她俯下脸来吻我:[ 小嗳,如果我是男人,是不是你就可以嫁给我,然后我们生孩子,一起终老?]

  她滚烫的眼泪融到我们两个人的嘴里,咸咸的带点苦味。我捧起她的脸看着她:[ 可惜你不是。而且我也不会去延续生命。]

  我一直都坚持不要小孩,觉的如果没有好的条件来保证自己的骨肉可以幸福,就不能让他到世上来受苦。我没有考虑过要为任何人延续后代,这肮脏的社会不是理想的生存环境。不要说夜是男人,就算两个女人真的可以结婚,可以生孩子,我也同样不会那样做。我要让生命结束在这里,我要让我的罪恶不再继续扩散漫延。

  晚上吃完饭,夜正在看着电视。我突然就说起做绝育手术的事情。她转过脸来审视我的目光,异常认真地告诫我即使不想生孩子也不能这些随意的伤害自己的身体。她说我不能让你生孩子已经是一件不完整的事情,我不希望你的身体也会不完整。而且你原本体质虚弱,怎么经的起这样的折磨。

  当黑暗袭噬整个世界,我抱着她的肩膀哭泣,她不明所以的让我在她怀里不停的流泪。

  我一直都想要伤害这具身体的,一直都想。我想让它不断的疼痛疼痛再疼痛,觉的自己真的就要精神分裂,总是莫名的就开始害怕这身体没了知觉,害怕在身体没有失去知觉之前,也许思想就先开始停顿不前。

  半夜醒来,她在寂静的空气里抚摸我的身体。我仰着脸看向天花板,脑中一片空白。

  情欲如水般没有味道,流过身体每一处敏感的角落。两个人拥抱着颤栗的瞬间,我感觉自己浮在令人窒息的海水里,身体随着渐强的海流起起伏伏,灵魂却在一旁淡漠的观看。它对我说:你不过是沦陷在欲望里的丑陋尸体,会逐渐腐烂掉。

  几乎每次做爱后我都会偷偷的伏在她身边流泪不止。我憎恨这身体让我坠入欲望的深谭。我一直知道两具躯体越是纠缠不清,它们的灵魂就会朝相反方向走的越远,距离的疏远是寂寞的前兆。

  然而我已经被寂寞折磨的半死不活,我想要得到温暖,虽然每当它到来的时候,我所感觉到的,只有寒冷。

  『 足以延续的理由 』

  所谓感情也许只是一个非常笼统并且模糊不清的概念。

  人们常常都会对自己心爱的人说我如何爱你,如何舍不得你,如何不能离开你之类的甜言蜜语。几年后,短些几个月,有时候甚至第二天,你也许就会突然发觉,昨天夜里和自己耳鬓丝磨的那个人,已经离你非常遥远而不可触及了。

  一想到这里心底就会像被用力的揪住了一样,异样尖锐的疼痛。我憎恨这种变化,让人觉的从里到外的寒冷。

  然后我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我追求那些连自己也不相信的东西。我真正想要的,正是自己长久以来否定着的东西。而我排斥的,也是那些我曾经非常想得到却失去的。

  夜能给我的,是我想要得到稳定的感情。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觉的自己好像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小房间里,持续着孤独的状态。我在里面失心似的半癫半疯,她在外面不知所措的观看。

  有时我很认真的问夜,我会不会有隐性的精神分裂症之类的。她总是笑着摇头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虽然我并不奢望她能了解我倒底在想些什么。

  很偶然的机会在网上遇到一个学医的网友,开始向他请教人体解剖的东西。

  一起说了没有五分钟,他建议我去找个精神医生调解一下压力。我说我的脑子里面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非常正常,另一部分早就混乱不堪。他说那你可以在办公室里找个比较硬的地方用力撞脑袋,这样只留下一部分就不会觉的很疲惫了。

  我环视办公室告诉他最硬的地方都有桌子围着,我还不想在厕所里撞墙。他打过来一长串笑脸说那你还算正常。

  我又说你怎么就不想想也许我换了正常的那部分和你讲话呢。

  然后他不语,问我说你的办公室在几层。我回答说在12层。他说那就好办了,找个窗户跳下去就行了。这次换成我笑,问他我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终于忍受不了我的无理取闹,说道:[ 那样我就终于可以觉的轻松一点儿了。]

  我是会让身边的人感受到压力的女子,交往过的朋友几乎每一个人都这么对我说。我想我很难找到一个人,能够和我安静的相对,没有任何冲突,只有很缠绵平稳的感情。即使不发一言,她也会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在我难过的时候静静的拥抱我,然后轻吻我的额头。

  工作回来后,我为她烧饭洗衣,她站在身边轻声的和我说些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倚在一起看彼此都喜欢的节目,或者一起读喜欢看的书。一起散步。我们不做爱,只需要靠在一起听着收音机里柔和的音乐馨然入睡。触摸着彼此温暖的手指,可以在恶梦袭来的时候及时唤醒对方。

  我们一起喂养一只小猫咪,看着它把毛绒绒的小爪子搭在台阶上呜呜呜的满足的嚼着小黄花鱼。

  如此这般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平静如水。因为我害怕激情。害怕它流走之后身体里的骨髓被顿时抽空一样的感受。

  清晨在夜的身边睁开眼时发觉身体到处不对劲。强烈的反胃,想要呕吐,小腹阵阵抽痛。

  我软软的摇晃着还在熟睡中的夜,声音有些颤抖:[ 夜,快帮我去冲红糖水。]

  她迷迷糊糊的看了我一眼,发现我脸色很难看,想也没想翻身就下了床跑到厨房去。2分钟后她端来一杯姜糖水。我已经在床上倦成一团直不起腰来,脑子里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疼痛的折磨里,眼前一片晕花。

  [ 来,起来喝。] 她端着杯子把我扶到她怀里,一勺一勺的把糖水吹温再喂给我。

  半杯水喝下去以后,我才勉强问了句:[ 止痛片有吗?]

  [ 不许吃随便吃那种药,会产生依赖性的。要不一会儿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 我不去。] 从她手里取过杯子自己喝了几口:[ 你总想让我喝中药,那东西根本就没用。]

  夜坐在身边急的眼泪汪汪:[ 怎么会不管用呢?你身体不好,中药可以帮你调理的。]

  夜对我每个月处理生理痛时的态度表示极度不满,几次在我状态良好的时候提议带我去中医院开些中药调理身体。只有一次正好路过一家药房里有专家坐诊,进去之后见那老妇人面无表情的稳做身前,在我的手腕上一阵毫无动静的触摸后话也不说一句的写了张龙飞凤舞的单子,示意我去交钱取药。我当时就火冒三丈的站在药店里对着夜一阵喝斥。说那老太婆如何骗人如何假装高明之类,又说我根本不信这些之后转身就走。

  团成一团丢在地上的药方被夜呆呆的捡起来,就算是结束了。

  想起这事不知为何马上就有当时的那种反应,怒气以可怕的速度占据着我的大脑,于是只得马上喝停:[ 行了,你让我忍会儿就没事了。] 说完倒在床上合上双眼不再张口。

  身体的疼痛可以让你忘掉很多事情,偶尔我会很病态的喜欢这样的撕绞的痛感。我沉溺在近于昏厥的状态里,享受任一切在眼前变的摇摇欲坠的眩晕。这时候虽然身体极度不适的做出各种各样奇怪的生理反应,可是我终于可以让内心安静起来。

  痛到最后会变的很麻木,晕晕沉沉的半睡过去。好像模糊中看到那个梦见过的白衣女子,她坐在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轻轻的吻我一下,对我微笑。结果醒来后看到坐在身边的是夜,很是失望。她过度关切的眼神就好像一大块石头那样在我睁开眼的一刻又重新压回到我心头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非常害怕正式她这样的目光。它已经不能减轻我的痛楚,只能致使我更加紊乱不堪。

  她应该对我投以淡淡的微笑。

  那些我会感到比较轻松。当一个人疼痛的时候,无论是怎么样的关怀,当那些忧虑的眼神投放给病人的时候,只能让她更加痛苦不堪。因为我会更清醒的意识到,她没有办法替我解除痛苦。她只能心急如焚的坐在那里陡增烦恼。

  我这样的想法真的是过于自私。我一心只想着要如何解脱自己,却从来没有替夜想过,她确实是在为我忧心重重。

  [ 夜,让我去做绝育手术吧。你忍心看我每次都这样死去活来么?]

  [ 你就是不愿意听我的。难道我会害你吗?]

  [ 不是。我只是不相信那些东西能把我治好。]

  夜无耐的叹口气转开脸不看我的表情:[ 你又相信过什么呢?]

  是的,我想我从来没有真正的相信过什么。

  我是个多心又完全没有安全感的人。身边的事物一件件无以挽回的离我而去,于是我不相信任何人与事,不相信任何美好的东西。我甚至不相信自己。我觉的自己是没有办法拯救的人。将永远生存在疑虑和困惑中,独自寂静的死去。

  望着夜拿着杯子去厨房的背影,我觉的自己就快要离开她了。或者说,我们就快要分开了。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和她这么好的女子生活在一起。我的存在对于夜来说,是种负担。她爱的越来越疲惫并且越来越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因为,我没有给她任何足以延续的理由。

  我害她为我思苦。

  我将自己倦起的身体慢慢的展开,仰起脸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心里暗自问道:[ 夜,为什么我对你这样,你都不离开我呢?]

  『 离开 』

  若素还是离开了。

  我没有弄清楚她辞职的原因,不过,我知道她迟早是会走的。

  她在公司最外面的前台处给我的座位上拨了电话:[ 小嗳,我来拿东西的,手续都办完了。和你说一声。我要走了噢。]

  我说你在那儿等着我先别走,我送你下楼。

  她嗯了一声挂掉电话。

  她穿着很休闲的T恤衫,还有磨浅了的牛仔裤,带着棒球帽,背了个很学生式的背包。看到我从里面走出来,也没打招呼,转头就走向外面的电梯门口。

  简单的说了几句和公司交接的事情。她问我会在这里呆多久,我说最多也就是一年。每次换工作基本都是在一个地方工作一年之后,我对太过熟悉的工作环境感到极度的厌恶。不喜欢周而复始不停重复的事情。

  走出大楼后若素在台阶上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去。

  [ 其实我觉的我走了反倒也好。]

  [ 嗯?] 我扬起眉,为她的话感到不解:[ 可是你走了,我可就看不到你了。]

  若素抬起脸来瞪了我一眼:[ 就你这张嘴,真是不怎么样。要我说你呀,就是一个见着好看的女孩子就走不动道儿的。说不定哪天公司再来个什么美女之类的,你又喜欢上人家了。]

  我知道她是在和我开玩笑,于是笑着伸手过去拉她的帽沿,被她躲开了:[ 你胡说什么啊,我哪有那么色。]

  [ 你本来就是那样的。] 她用细细的声音对我说道。

  那天天气很闷热。我们在写字楼前的台阶上说着玩笑。然后她告诉我因为天气太热早上又没来的及洗头,所以只好扎起来。

  我站在夏日北京桔灰色的太阳下面看着她有些发呆,头脑里晃过和她一起去逛街时的情景。

  我记得那时我们一起下班,走出这大楼的时候我就会拉着她的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我记得她总是躲着我,因为我总是想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可以挽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看车窗外的风景。我记得夜幕来临的时候一个人在车站看着她慢慢走过以路头也不回的身影。

  似乎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我会想念她。

  这个女子稍显单薄娇小的影子总是会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想念她走路时在身后轻扬的长发,想念她说话时躲闪的目光,想念她在我身边时那种会令我怦然心动的感觉。她是这样的女子,是会让我在大街上闲逛时,总是能发现她的影子的人。

  若素就像一朵会绽放出妖艳蓝色花朵的藤类植物,它延着你内心深处各种敏感角落的缝隙吸取所有被隐藏起来的暖意肆意的滋长。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哪一个女子,可以像她一样,在我心底拥有这样的盅惑自己的力量,让我觉的不想离开她。

  她走的时候没有说再联系之类的话,也没有很具体的说她接着要做什么。没等她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就转身进了阴暗的大楼。不想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会很难过。还是彼此同时离开的好,就像是没有分开一样。

  若素不在的日子里,我越发的不爱说话。那个猪头组长看到我没精打采的就说什么小嗳现在可是孤单了,若素走了就没人可以去欺负了。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外加内心极度的厌恶回答说天下美女多的是,我随便找谁不都能欺负,怎么你担心啊?

  他摇摇头一副不感兴趣似的把目光投回到屏幕前的游戏里。我心想就你这德性还能干什么,也就是假装认真工作其实游戏不断然后表里不一的做做好人罢了。我冲着旁边的组员挤挤眼,她们回头看看他随即都冷冷笑一下没有做声。

  与若素一直是用短信联系,我似乎明白她所说的离开这个公司反倒会好的意思。

  她发来的短信很多,经常会在我正工作的时候,她就会发来短信说她在街上闲逛或是看到令人气愤的事情。我们之间的沟通变的比一起工作时更加轻松并且随时随地。一小段时间之后,我收到她发来的邮件,她很简单的说她在另一个城市。上午的时候会骑车去海边坐一会儿,看看那些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在身边跑来跑去。

  我坐在办公桌前延着她的简单描述一阵淡淡的联想。我想象在海风的吹拂下,长发轻扬的她。她目光的平静以及她内心的细微波澜。若素是个感性的女子,虽然她很少会表达出来,可是我知道,她是个和我一样细腻的人。只是她可以用自己的理智战胜那些令自己疼痛的部分,而我做不到。

  [ 你知道吗?我将来一定会嫁人,然后生一个孩子。我会告诉她,我是你的母亲,是生你养你疼爱你的女人。]

  看着屏幕上这样的字忽然间眼泪就涌了上来,她是希望可以让自己骨肉来延续她失去的幸福的人。

  若素在我的脑海里,应该是一个有很多伤口的女子,但是她把它们藏的很深。我看不到。以前她还在身边的时候,每当她指着一张张网上俊男美女的照片让我看时就会露出甜甜的笑脸,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快乐的神情。你看不到她一丁点隐晦的东西。

  可是在我的印象里,她的面无表情,更加深刻。

  我想像她一个人站在海边时那双总是躲闪人的眼底有着什么样的神采。或许是带点忧伤的,凉凉的像海水一样。

  我开始发呆。想念她。想起她总是笑着歪倒在我肩上,长发不经意的扫过的我的脸。记忆里全是她面无表情时的冷若冰霜,她顽劣调皮时的肆无忌惮,她愉悦浅笑时的柔美如画。

  我是喜欢她的。我喜欢她雨后般清爽的性格,喜欢她贴在我面容上的发丝,喜欢她身上香水的甜味,喜欢她给予我的,不同于其它人的温和。

  让我觉的很遗憾的是,她在我身边停留的时间太短暂。

  这样短暂的时间里,我并不能确定自己对若素是出于什么样的情感。她每次发来的短信,我也都会看过就删,从来没有保存过。因此这段时间里,夜只是粗浅的知道有一个和我很要好的同事。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她没有胡思乱想。

  后来我在mail里告诉森自己是LL的事实。很渴望与身边的朋友可以很透明的相处,那样会比较轻松。我不能想像如果一辈子向森隐瞒这件事,我将是如何的悲惨,连一个可以倾吐心事的对象都没有。

  其实我是非常希望森是那个可以完全接纳我的人。因为她的冷静和理智是我所需要的朋友类型。我需要有一个人,可以像她那样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假如她会因为知道这件事情而远离我,我大概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像她这样了解我的友人。

  我不希望失去朋友。我害怕孤独。

  万幸的是,森在第二天就回信告诉我说她并不在乎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说这是我的个人事情,与和她之间的友谊丝毫没有冲突之处。

  打开森回信的那一刻我松了口气,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给她。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向她表达自己的欣慰之意。我想上天是非常公平的,失去和得到一直都是以某种隐性的规律保持着特有的平衡。生活里失去很多普通人所拥有的事物,但是身边的朋友,却一直都是非常真诚的。

  就好像有一次心情低落的时候对若素说,如果有一天我流浪街头甚至暴尸荒野是多么可悲的事情。结果被她痛骂一顿,她说只要她还在,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遇到这样的事情。她说真正的朋友,是不会轻易为什么事情离开的。

  『 无处躲藏 』

  夜把从前的工作辞了之后一直没有找到更理想的单位。每天在家里和我的公司之间来回游荡,闲闲样子的让我一看到她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无名的火来。

  怕她在家里呆的时间长了不能再适应出来工作的那种辛劳,于是隔三差五就督促她去人才找工作。

  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说,她之前的男朋友打电话给她的母亲,劝说她们家里人让她去他现在的学校继续学习。

  夜的学业在中途停顿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商量过她继续上学的问题。只是苦于一直都没有很合适的学校就搁浅着。一开始我觉的她的那个男友说话过于浮夸,不能过多的相信。但是夜的父母却对之非常感兴趣,并且和夜商量着打算出钱让她去那里学习。

  其实我对民办的学校总是持着一种不信任的态度,因为曾经也接触过类似学校的学生。他们几乎就是交钱混日子,几年也学不出什么实用的东西来。远不如正经学校来的规范。

  和夜为此争执了很久。我觉的她应该多去咨询几间学校再考虑上哪一家比较好,而且我非常担心像夜这样比较贪玩的女孩子到了学校里再继续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学生混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是最终她还是决定去那里上学。

  夜和若素都不在的日子里,变的很无聊。工作的时候我整天都挂在网上。

  网络是个怪圈,有些人在里面迷失自己,有些人却可以找到自己。大多数人在网络里和现实中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形态。因为隔着屏幕,谁都不知道坐在另一边的那个人的真实面目,于是自己本性里真诚或虚假的一面就可以毫无顾及的施展出来。

  人其实是很脆弱的动物,他们需要有什么可以挡在身前确保自己可以全身而退,才能以真实面目示人。从一开始我就相信,虽然每一个人都说,网络里的那个人不是这个人的本来面目,但事实上,网络里的人性才是最真实的。

  合颜是我在一个LL网站里认识的网友。至今为止,她也只是网络里才出现的朋友。她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刚开始会注意到她是因为看到她回的贴子多的吓人,而且依照回贴时间来看大多都是彻夜不眠的挂在线上。人气好的一塌糊涂,好像和谁都很熟的样子。最特殊的是,她的文字里总是有一堆有趣的标点组成的表情符号,令我感觉她应该是个很可爱的人。时间久了觉的有趣就凑热闹跟着灌水,倒也颇为轻松愉悦。

  几乎是从第一次回她的贴子,她就姐姐长姐姐短的嘴甜的不行。以往我并不喜欢这种类似于套近乎的说话方式,然而我对她的话却一直没有反感。虽然她像个孩子一样四处和其他网友灌水打闹,虽然我一向并不喜欢孩子气的女孩子。不过能够很简单没有任何目的的聊天,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难得遇到这样的人。从前也有过很多网友,QQ里的号码要想从头到尾翻上一遍也得耗个一阵子时间才行,只是那些男男女女不是太过于无聊就是太过于急功进利。上来第一句不是问你多大就是问你有没有伴侣。有一天实在被问的腻烦,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所有的好友全部删掉,空空的好友栏里只剩下森和若素的名字。

  合颜是个相对聪明的女孩子,在论坛里回贴子从来都不会提及个人隐私的问题,只捡那些容易引发别人笑声的词句做为回答。然后就是在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里,一直灌个不停。她可以做到让任何一个和她聊天的人都觉的非常放松。

  可是我不知道她是属于哪一种人。

  是那种在网络里迷失自己的人,还是找到自己的人。一开始,我觉的她也许是属于后者的。也许她在生活里,不是个很爱讲话的女孩子。

  那段时间几乎每天就是不停的工作,不停的和合颜在论坛里灌水聊天,然后间或接到夜的来电。夜似乎很喜欢新的学校生活,虽然刚开始的时候稍微有些不适应,打来电话报怨学校的规定不够合理社施也不够全面之类,但是慢慢的她习惯之后,又说在学校还是不错的,除了学习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烦心的事情。只是由于上课,时间过于紧张没办法见面比较想念我。

  陆洁这个女孩子,大概就是在那段时间,出现在夜生活里的。

  她是夜的同学。

  几次周末我打电话寻问夜在做什么的时候,很凑巧的被我得知她们俩个在一起。夜说那只是凑巧,说她的几个舍友因为对北京不熟,所以常常要她带着她们一起逛街。

  我是个疑心病非常重的人,对身边的朋友能够保持完全的信任,但是对和自己有密切关系的人,我总是在潜意识里注意她们的一点一滴。因为我害怕她们的离去。而且在这方面,我的反映程度比一般人要更加强烈。

  [ 没事不要总和那些人凑在一起。有时间你可以多看看书的。]

  [ 都是同学,而且在一个宿舍,总不能见着人家有困难不帮吧。]

  我在电话里冷冷说道:[ 那个叫陆洁什么的,困难未免也太多了吧。]

  夜无耐的叹口气没有继续解释。

  [ 你明天什么时候返校?] 我不想再多说,于是打断那个话题。

  [ 还是老时间,不过我中午要去一下超市。你就别送我了。]

  [ 你去超市和我送你有什么冲突吗?]

  [ 没有,我只是要买几个箱子,拿着不太方便。]

  我就问她不是刚买过怎么又要买,她说是帮同学带的。我紧跟着问了句你是给谁带的。她说是同宿舍的,但就是不肯告诉我具体那个人是谁。

  我在电话这边浅浅的冷笑一声,她马上就说同学离的太远不方便买,所以帮个忙罢了。我噢了一声:[ 最后问你一遍,是给谁买的?]

  [ 是陆洁,行了吧?我就怕你胡思乱想。]

  [ 你记住,你如果想隐瞒我什么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你如果想要做到完全让我察觉不到还是需要再好好努力学习几年的。]

  夜在电话里气愤的叫了起来,说不要把她想的那么坏。我很平静的告诉她说,请你千万不要有任何想要隐瞒或是欺骗我的想法,否则你就犯了我的大忌。我是一个绝对不能容忍被欺骗的人。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掉,回到外屋继续去看《狐狸的故事》。

  瞎眼的小狐狸孤独的站在海边朝向汹涌的海面,随后是一断画外音。小狐狸从此就从它的家庭中消失了。

  里屋的电话不停的响。我把电视的声音放大,直到它终于不再响也没有过去接。虽然我知道那一定是夜打来的。

  接着一连串的饥饿,争斗,天灾与人祸。狐狸妈妈为了给孩子找到可以吃的食物被人类设的铁夹夹断了腿,她拖着那条断腿拼命的奔逃。满屏幕的在她的狂奔里四散分开的荒草,暗红的落日,还有拖在她身后无法摆脱的铁夹。

  生与死,开始与结束,存在或消失,仿佛都是提前就注定的。我们每个人都是拖着自己生命里注定的铁夹拼命的奔逃着想挣脱它。可是我们如何逃离?

  我们原本就无处躲藏。

  我暗暗抽啜着靠在沙发的角落里伸手摸了摸脸颊,一片潮湿。

  『 叛离 』

  我的歇斯底里,只要经由任何关于欺骗的事故就会立即显现无遗。

  这是我从幼至今最深程度的忌晦。我最害怕人与人之间那些有意无意半真半假的虚伪欺瞒。它会让我顿时就失去真实的方向,我找不到哪个目标才是真实的,哪一个是虚假的。到最后我甚至不得不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不可信的。

  那是将近三年的感情里,夜是第一次如此明显的向我隐瞒事实。

  那天天气很好,看着她跑过来时一脸笑笑的样子突然间觉的非常恍惚。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她,可是却完全没有思念的感觉。这个和我一起共度了三年时光的女孩子距离我似乎越来越遥远,我逐渐找不到和她再继续下去的意义。想到这里就会觉的很沮丧。

  她站在我面前冲着我嘿嘿傻笑,看到她因为训练晒黑的皮肤心里升起一股怜惜之意。

  我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可是目光停顿的同时,连同自己的手也停顿在半空中。夜的脸色陡变。瞬间苍白。

  [ 这是什么?] 我皱起眉头。

  我想我知道她颈间那两片创口贴下想要被修复的是什么样的伤痕。只是我渴望听她亲口说出来。我渴望她即使到最后一刻,也不要欺瞒我什么。这样至少我觉的我们还算是拥有一部分感情。如果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么,我便无法再控制自己。

  我会用最刻薄的语言伤害她。我会的。因为我不能容忍欺骗。我会把自己受到的伤害全部反馈给当事人。

  [ 破了点皮而已,没什么事的。] 她说话的样子明显的有些拿不住底气。

  我继续皱着眉,尽量让自己看过去好像一副真的受骗一无所知的样子:[ 啊?怎么弄的?]

  我只是暗自等着看她如何在我面前硬生生的把这个谎言说完。我带着一点点几乎有些畸型的心理站在她眼前用异常平静的态度等着她的回答。

  阳光从树叶之间的缝隙里透过来洒在夜的身上。她身上穿的这件宽条纹T恤是我特别买给她的,因为我喜欢她穿横纹的衣服,看过去稳重些,也比较中性化。可能是最近学校常常会训练并且课业刚刚开始较为紧凑的原因,她似乎瘦了一些,衣服穿在身上有那么一点宽裕。

  我想我终是不可能每天都紧盯着她做每一件事情的。她也有她自己的生活计划,有她自己的空间,有她自己要去接触的人群,也有她自己的路要走。可是我却突然间有些害怕她要走一条没有我在身边的道路,即使我并不希望一直维持这段已经逐渐变的浅淡的感情。

  原来我还是很卑鄙的,明明已经不再留恋却还是不想轻易放手。

  她有些手足无措的用手指遮来遮去,摸摸这边又摸摸那边。随着她手指的移动,我才留心到那两个小小的创口贴居然还是很卡通的那种,上面有很可爱的图案。

  其实自从她打算重返学校开始,我就已经做了准备要迎接这些事情的发生,我知道那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生活会很快给她带来某种冲击力,而她确实也更喜欢和同龄的孩子在一起。我对她来说,太过于沉闷了。

  [ 来,我看看。] 我拨开她的手指想要揭开它们。我觉的那个完全置身事外的自己又站在哪里用某种好奇的姿态在跃跃欲试的打算立即看到谜底。

  夜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

  我觉的我的唇角以非常优美的弧度扬了起来。夜的脸色变的越发难看起来。她用手紧紧捂着那两块所谓的伤疤就是不肯让我靠近一步。她在守护什么呢?是在守护自己的谎言,不想它被揭穿。还是在守护我们即将破灭的关系。或者说,她想守护的,是那个造成这伤疤的肇事者呢?

  光线随着她身体的移动斜射在她的面容上。她的唇角在微微的颤抖着。

  [ 你躲什么?] 我轻轻的笑,然后在一瞬间把笑容从脸上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说吧,怎么回事。]

  [ 没什么啊,只不过是同学一起闹被抓伤了而已。]

  [ 好吧。那让我看看。]

  [ 这有什么好看的,破点皮罢了。]

  她的声音在抖。本来我应该是很生气的,可是这突然之间我却很满意她给我这样的答案。心底甚至流露出欣喜的感觉。连我自己都觉的诧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是她说这句话的那一刻我似乎早就等好了她走这一步,然后似乎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一样:[ 破个皮有什么不让看的,看看能死人不成?]

  [ 别看了,你看了会后悔的。]

  我站在那里不说话。静静的邪笑。话都说到这种程度,我也肯定了这就是我猜测到的答案。有时候也觉的如果自己没有这么敏感的话,生活也许会过的轻松很多。可我偏偏不是那样容易被骗的人。我偏偏特别容易起疑心。

  虽然这样,我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转头就走。我觉的想和她说些什么,于是就按照我们原来定的见面计划坐车去西单看衣服。只是我们虽然依旧像以往一样坐在一起,却已经完全没有那个心情。

  我靠在车窗上半睡半醒,她伸过手臂来想要揽着我,我就懒懒的靠在她肩上。这种感觉非常怪,明明心底有一种异常抵触并且极度厌恶的情绪在,可还是很向往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可以让我休息。这一刻我怀疑自己没能离的开她,也许就是有这样的一个原因在。

  我只是害怕孤独。

  就在迷迷糊糊将要睡着的时候,夜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挪了挪位置让她把手机从兜里取出来。尖锐的铃声在车厢里回响。她却不接听,只是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铃声再响,她再看,又不接。

  我从她怀里坐直身体靠回到窗边去:[ 谁来的电话?为什么不接?]

  [ 宿舍打来的,肯定是闲的没事。]

  我看看她终于不耐烦的伸出手:[ 手机给我。]

  [ 你干嘛?] 她下意识的把手机放回到兜里去。

  [ 她们再打来,我接不就行了?我说你有事没法接听不就得了?]

  夜不太高兴:[ 哪有这样的,要是我接你的电话,你愿意吗?]

  [ 没什么啊,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是也觉的她们打来电话又没事会浪费手机费么。]

  夜不再说话,但是也没有把手机交给我。之后电话也不再响。

  下了车之后夜说要先去换月票。我发现她手里拿了两张月票底,就问另一张是谁的。几番盘问后结果又是陆洁。我不由的猜想那电话有可能也是陆洁打来的。

  [ 你别胡思乱想啊,本来什么事儿都没有的。只不过帮同学换张月票罢了。]

  我站在街上指着她颈间的创口贴:[ 你知道我没有胡思乱想。]

  明晃晃的耀眼阳光刺热的晒在身上,我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看她的习惯,她有时候会追来,有时候不会。但是我从来都不关心这些。自从她的生活里突然冒出一个陆洁之后,我更懒的去关心她的想法。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对她的感情是存在过又消失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过,只是我以为存在罢了。

  她可能会很难过我不再相信她的解释,可我就是这样子。你不能欺骗我,哪怕是善意的。或者你永远也不要让我发现你欺骗过我,否则我从此就不会再相信你。

  事实上我也并没有冤枉她。

  回家之后左右很别扭就再约了她出来。然后在我的坚持下,终于证实了那两个创口贴下面是两道印记很深的吻痕。夜在我的逼问下承认是陆洁吻的,但却一口咬定她没有背叛我。我心里觉的有趣,明明这种事情已经做出来了,何必还要提背叛两个字。

  你如果想要离开,就离开好了。

  虽然我发现自己真的是如此害怕一个人的生活。我不能想像没有夜在身边的日子。

  可是她已经不属于我。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彼此无话可说。看着过往的行人,突然就回过头伏在她肩上哭了起来。我说我其实是害怕你离开我的。

  我记得她在很多人的面前紧紧的抱着我,说着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我的话。

  可是她并不知道,我已经不再相信她。我只是在难过这段已经被我心底证实了逝去的感情而已。我只是难过自己终于要回到一个人的生活。我难过终于没有可以再去信赖的对象。这不是我想要的感情生活。我想要的,绝对不会在区区三年里就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结束。

  我知道从那一天起,我就会四处寻找机会离开她。放她自由。也放自己自由。

  『 情爱如风 』

  从那之后,和夜的关系开始比较稳定的疏远着。我原本打算刻意的避开那些容易在一起的时间,不想她在学校的生活似乎也忙的不可开交。学校的课业越发紧张起来并且规定繁多。甚至有一段时间要求学生出入校门都要进行登记。

  她变的难得能出来一次,我也乐得轻松。

  几乎每一次时间短暂的见面都会让我觉的无所适从。我不知道还能和她说些什么,一起逛街的时候基本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她像往常一样主动要求帮我拿包拎东西,但是我尽量不去接受。我想如果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能摆脱她,那么将来的生活可想而知不会很轻松。

  繁重的工作里,依然不断的上网。我发现自己总是有时间一边查找工作中需要的资料,一边专心的在论坛里与合颜灌水回贴。很快我就找到了我们共通的地方,都喜欢漫画,而且喜欢的类型也都相差不多。

  自从发现这一点之后,我文件夹里的图片就不断的增加,我也把我认为是精品的图片全部传上去送给她。那是后来我们俩一并认可的最快乐的时光。不谈任何烦心的事情,专心贴图,专心灌水,无忧无虑。

  [ 网络本来就是用来娱乐的,没必要搞的太认真。大家开心就很好。]

  合颜打上来一个咧着嘴的笑脸表示赞同:[ 是啊,太认真会搞的我很累的。]

  然后我打给她一大串哇哈哈哈的笑声过去。她就笑我说可以给娃哈哈去做网络代言广告了。

  常常是聊着聊着就各自走开和别人继续聊天或是做其它的事情。每次她要走的时候都会特意过来说一声要下了,然后我习惯性的叮嘱她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我一直觉的她年龄不大,因为她大部分时间都非常孩子气,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油嘴滑舌胡言乱语过。喜欢撒娇,也喜欢感谢。你对她有一点点好,她都会谢个不停。我就总是教导她不要那么客气。

  夜得知我经常在上LL的论坛,并没有发表太多的意见。

  在论坛里总是会看到很多现实里有可能会发生的问题,每天下班后我都会想很多,我觉的自己真的已经无法再给夜什么。无论是快乐,还是平静的感情生活。我都已经做不到。

  于是在下班后开始潜移默化的发一些颇含深意的短信,诸如分手或是无法预计将来的类似内容。她收到的多了,就会打电话来询问我的意思。我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何必要说那么清楚呢?

  夜开始挂我的电话。她愈发的没有耐心听我在电话里向她大吵大闹的发脾气。我的手机里出现盲音时,觉的自己的大脑分成两半,一半怒火冲天,一半轻盈的邪笑。

  夜虽然是一个很能承受压力的女孩子,但是如果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不依不挠,我知道最后她还是会放弃的。她本也应该找一个比我更适合她的人一起生活。可以开开心心,不必要每天担惊受怕小心翼翼的在我面前掩饰她内心的惶恐。

  每天坐在车上回家的时候变的有些恍恍惚惚,耳机里熟悉的音乐仿佛会把我的思绪拉到几年以前的环境中去。

  想起还在上学的时候,那个与我关系非常好的女孩子,现在由于工作的原因已经很少见面。我还记得她柔顺的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散着的油亮光泽,我还记得在课间的时候两个人拥在一起靠在窗前的暖气上轻声细语,我还记得放学的时候她一面紧紧地连着我的手,一面推着她那辆男式的山地车。

  想起季平。那个我唯一深爱的男人。我想起他笑起来的一瞬间阳光般的温和,我想起他在我面前泰然自若的说他那些谎言,我想起自己最难忘的就是他离去的背影。

  那个关系很好的女孩子现在仍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是我们已经很少在一起相处。季平也走了,只留给我一年的回忆,到现在连他的面容也变的模糊不清。

  时间改变太多事物。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飞逝的景象。心里觉的好像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和消失的,时间总是会在你不知不觉中将很多带着棱角的东西磨平,然后再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将所有它认为是阻碍的事物消磨殆尽。

  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保留下来的,即使很多年之后,你还对某一件事情存有很深刻的印象,可是那又能如何呢?它还是过去了,留下那样一个无法捉摸的影子也无非是陡增自己的伤感罢了。

  夜也是要从我的生命里消失的人。总会有一天,她就只在我的脑海里剩下一个似有若无的影子,挥之即去而已。

  天气转凉的某一天。夜又约了我出来,那天刚好她们学校下午没有课,她从这个城市的最北面跑去西单等我。快下班的时候她给我的办公桌上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她正在西单闲逛,如果我没有事情,可以陪我一起走走。

  通常我晚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于是下班后到图书大厦门口去找她。

  见到我之后,她神秘的把手伸以书包里翻来翻去,说有东西要送给我。然后取出一只细长的黑色小盒子。

  是那条很久以前在中友看上的[ yes or no ] 的纯银手链。

  她说其实那时的第二个月发了工资就买了下来,因为是最后一条,所以稍稍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店里给打了8折。

  她为我戴上手链。我轻轻地抚摸冰冰的银片表面,心里淡淡的笑着,我说怎么后来再去找的时候,再也没有看到过呢,原来一早就被她买走了的。仔细翻看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道不是很清晰的划痕。

  我们一路心平气和的商量着要看哪些东西,然后去西单商场北边一条常去的胡同里吃烤羊肉串。那天风刮的很大,她说学校的同学有可能也会来西单逛逛买些入秋要穿的衣服。我随便笑了笑应一声没多问。

  就在离开胡同快要回到大街上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夜突然就松开我的手,一副很紧张的样子。我想大概这两个就是她的同学吧。

  其中一个女孩子见到夜便兴高采烈的问她她所说的那个烤羊肉串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夜指给她们具体的方向。我发现另一个女孩子只是在我脸上瞥了一下就别开眼睛看向别处始终不发一言。

  那女孩儿也是瘦瘦的,和我们差不多高。穿一身白色的衣服,留短短的头发。我心底笑,发现除了若素之外,我几乎没法接受这样的女孩子,我不喜欢她们在说话的时候故意扭开脸不看对方的眼睛。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因为直觉告诉我,这个短头发扭开目光的女孩子不是别人。但是我并没有当场就去证实这件事情,我只是把自己的好奇藏了起来。暗暗的观察那个女孩子的态度。

  那个和夜说话的女生拉着短发女孩儿走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和我们道一声再见。

  离开她们有一段距离之后,我扭过脸看了看夜:[ 那个女孩儿是谁?]

  [ 两个都是我的同学啊。]

  [ 我是问你,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是谁。]

  夜一开始并不回答我。我也没有逼问她什么,只不过如果她不回答,我就不说话。直到我一直沉默不语的走了很远之后,她才侧过脸去轻声道:[ 是陆洁。]

  听到这句话,我转身做势要往回走。她见我势头不对,忙伸手拉着我问我要干什么。

  我冷冷的说要去找陆洁问个清楚。夜竟然急了,说你跑去找她想问什么,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

  [ 噢,你心疼啦?] 我站在那里阴笑着看她的表情。看到她这样心急的样子,说不出心里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在高兴。

  [ 都说了只是很好的同学,你怎么总是不相信我的说的呢?]

  [ 我也想相信啊。可是你觉的这是普通同学能做出来的事么?] 我指着她的脖子,那上面的印记早就不见了。可是这样的动作引起的效果还是很有力的。她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盯着地面不知所措。

  就这样很久我们都一直站在马路边上谁都不肯开口说话。

  一阵风吹过的时候我觉的身体有些瑟瑟发抖。毕竟是秋天了,北京的秋天会很短暂,非常快就会变成冬天。寒冷是容易让人过于冷静的温度,低于体温的感觉会让你的脑子异常集中的思考任何一件事情。我觉的阴暗畸型的内心很快就会像冬天一样,冷的令自己发抖了。

  抬起头来看看幕色的天空,远处是喧闹的人群,身边车流汹涌,站在面前这个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人此刻也变的如此陌生起来。我叹口气正了正肩上的背包,向前跨出去一步。

  夜用身体挡住我的去路:[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 我不想怎样,你不觉的我们这样继续下去很没意思吗?]

  [ 我说过我没有背叛过你什么。]

  [ 我不相信你。] 我听到自己口中冷冷的说出这几个字来。

  是的,我不相信她。

  我不相信任何曾经岂图欺骗或是对我隐瞒什么的人。两个人在一起最基础的东西就是彼此诚肯,有了诚肯才能有彼此的信任。无论是以何种原因,她不再诚肯,那么,我凭什么才能去信任她?

  后来我发现自己和夜在一起的时候,类似这样固执的想法从来就没有因为什么而改变过。我有自己的原则,并且从未想过要因为什么而去打破这些原则。

  恍惚里好像自己又变成一个旁观的人。看着夜站在那里用无法相信的目光看着小嗳恶狠狠的表情。

  我那时的表情就是恶狠狠的。我憎恨她。说不出原因。也许是因为她终于还是觉的和我在一起累了,想要逃离。也许是因为她明明说了那么多甜美的诺言,到如今却全部当成儿戏。也许是因为自己曾经太过于自信,以为她真的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也许这几种原因都有。

  [ 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和你是不同的人!我有我自己做事的方式,你不要总是用你那套理论来限制我!]

  夜咬牙切齿的说道。

  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三年来的第一次。我觉的自己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我突然有种突然松驰下来的感觉。她终于无法再忍受我了。她终于是要从我的掌心飞出去了。这个曾经说过,永远也无法离开我去单独生存的女孩子。这个,曾经那样深爱着我的人。

  [ 对。你原本就是自由的。]

  我从她身边离开,耳旁是汽车急驰而过时带起的风声。

  情爱如风,即刻便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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