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渴望抚摸心灵

   渴望抚摸心灵

抚摸

   一

  我觉得我找了一个世上最好的男人。他有着漆黑的鬓角,飞扬的剑眉。他一出现,女孩子就把脉脉的眼神投向他。然而他是属于我的,我一个人的,这如同美丽的艺术品一样的爱。

  我相信他可以为我做一切,如果我哪一天生病,需要他的肉做药引子,他会毫不犹豫割下他的肉。当然我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我爱他如同爱自己。我们每天守在一起,形影不离,用一个牙刷刷牙,用一个匙子吃饭,用一张床睡觉……

  有一次我们骑摩托车到了一个偏远的荒野。那里有一片绿湖似的枇杷林,枇杷正黄澄澄地挂在厚叶间,象一个个艳丽的绣球,闪发着诱人的光泽。枇杷树下是一片片绿油油的青草,软软的,开着一点点的小花。宜是我情人的名字,宜紧紧地搂着我,搂得我喘不过气来。他很强硬地要剥我的衣服,在这样迷人的色泽芳香的大自然的怀抱,他明显过于激动。我还是有点羞涩。我扭扭捏捏半推半就让他脱了我的衣服。当我雪白的年青的肌体露在他面前时,他的眼睛睁得象火星一样。我不知道原野的气息有没有催情作用。那次我们做得从来没有地好。甚至很长时间我赤裸在树下,没有穿上衣服的欲望。他的舌头象吃枇杷一样吃着我。

  看枇杷林的人看见摩托车后寻着我们的脚印找来,他没有看见偷枇杷的人,但他看见了两个绞缠在一起的年青人。他有点气喘不来,他一边朝地上呸呸地吐着口水,一边骂着,“晦眼,晦眼。”就转身走了。

  当我们相互太疲累的时候,我们开始找树上成熟的枇杷吃。但我们被那骂骂咧咧的果农抓住了。其实他一直没走远。他一直在暗中偷窥我们。他不正经着呢。

  他的嘴话说得很难听,他骂道,“两个狗男女,大白日的又偷人又偷果子。不看我把你们的狗腿打断,你们是不知道世上有脸皮这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胸脯。我想他不怀好意。这个老农,奸诈得不象农民了。我想他八成是某个某个农场逃出来的劳改分子。他要罚我们的钱,而且当我们去发动我们的摩托车时,发现被放气了。他一直否认是他干的。

  天色已经落暮。周围披了薄薄的夜的黑纱。我们无法拖着摩托车上路。城在百里之遥。我们一莫筹展。

  看守人说今夜可以住在他的棚子里,他把棚子让给我们。不过他出了很高的价钱。这个费用相当于在五星级宾馆住一夜。他狡黠的眼睛不停地眨着,让我觉得他越发可憎。他喋喋不休地说着,“野外晚上很凉的,冻坏身子可不划算了。深更半夜会有野毛狗来啃姑娘白白嫩嫩的皮肉。我的棚子好啊,住进我的棚子,又暖和又遮风……”

  为了打破他的如意算盘,我坚持着拒绝。

  夜很凉了。冷意象水一样泼进我们的身子。我们两紧紧相抱着。他一直睁着眼睛,把我抱在怀里暖和我,他的手从没有离开过我的胸脯,他是个珍爱女人的乳房的人。我在入睡前能听到促织娘轻柔的鸣叫声,远处的风声,一两声野兽的嚎声。

  我醒来时天边已发白。他一夜守着我,未曾合过眼。他的俊美的脸带着无限倦意。我爱怜地看着他,在他耳边轻轻说,“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夜。”

   (二)

  那一夜后他的关节经常疼痛。我知道是受了太多夜露和寒气的缘故。那夜为了不干扰我的安睡,他一夜摆着一个位置一动不动。所以早上起来时他几乎全身僵硬,没有一点感觉。我想那天后就是他从此瘫痪,我也会嫁给他,照顾他一辈子。一生得此人,妾复何求?

  玉婉是我的朋友,她是我小时的邻居加上同学,所以关系非同一般。她如同一面镜子,可以照见我的经历。

  她单位没有单人房子分配给她,她挤在一个五六个人的集体宿舍里。那宿舍嘈杂无比,又乱又脏,她经常逃到我这里来小住。自从我和宜来往后,她来了到底不是很方便。我却不介意我们三个在一起。我相信宜是天底下最忠贞最执情的男人。

  但是男人对女人的肉体感兴趣,那是单一的天性的东西。每一个女人的曲线都有其诱惑的一面,女人的器官是天生用来悦人的。所以玉婉如果单独和宜在一起,我还是会不快。为了减少他们单独的碰面,我把给玉婉的我的房子的钥匙拿了回来。我对她说,“我的钥匙丢失了。”我又送给她一个毛茸茸的色彩夺目的鸭仔玩具,以缓和她对我“见色忘友”的成见。

  玉婉对宜的印象很好。第一次我带宜让她“鉴定”,她评价说,“不是一般的好,是特别的好。哪里给你找到的?如果不是你的,我可要追了。”

  任何女人在宜的品貌前,都会自然地流露自已最具风情的媚态。玉婉那天表现得女人味过多了。我悄悄对宜说,“玉婉你要吗?”

  宜吻着我的脸颊,说:“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我说:“她这个人在学校时就男朋友很多的,别人叫她‘公共汽车’。”

  我对玉婉笑了笑。

  玉婉活泼时象个男孩子,沉稳时又象个大家闺秀。这样的人最有心计,你无法提防。

  玉婉在看中了某个人后,往往会主动出击,频频引诱。当对方上勾后,她就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淑女样,若即若离,似远非远。让男人为之触摸不透,神魂颠倒,不免发出“女人心,海底针”的感慨。她从来都是这样。她觉得一个男人一旦对一个女人表现出死心塌地的占有欲,就变得无趣可言,缺点全露。她没有真正地爱过一个男人。

  一些得不到的男人,就酸葡萄心理,说她“公共汽车”。其实象她这样保持身体彻底的冰清玉洁的,可能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你看看那些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的小姑娘,跟男人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先上床。真是把几千年的传统道德忘得一干二净。

  我在卧室里和宜搂搂抱抱时,玉婉就在外间的厨房帮我们切菜做饭。她对做饭有天生的爱好。我想她爱厨房甚过做爱。

  玉婉叫我们出来吃她的手艺时,她已换穿了一件棉质睡袍。宽宽松松的,恰到好处地露了一点点白肉。她很高,胸脯不大不小,穿什么衣服都透出女人味,带一种说不出的高贵,给人压迫感。这个小妖妇!

  她烧的菜象一幅拼图,放在桌上。红红绿绿,油亮的,绝对精美。她坦坦荡荡对我们笑着说,“我是倒贴你们的仆妇,喜欢这些菜吗?”

  她的眼光从我们的脸上收回来时,她飞快地斜眼扫了一眼宜。这一眼对一个男人来说,可以说一道闪电。因为这是一具非常完美的女人的躯体的眼电。宜当然不可能没有感觉。

  我仍然觉得愉快。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我最心爱的男人。我一边享受友情,一边享受爱情,一边品尝美味。真是人间至境。

  我对玉婉打趣,“这里增加一个男性,就齐全了。”

  玉婉说:“怕我吗?”

  我脸红了,说:“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是怕你挑花眼,把最大的麦穗给错过了。我不关心你还谁关心你?”

  她嘬了一口红酒,“我发现自已对得到的东西总是很快厌倦。宜,你是男人,你能帮我治治这个毛病吗?”

  她脸带红晕艳如桃花地看着宜。

  宜不响,他只是笑笑。他总是能把他的情感活动掩盖得很好。

  玉婉酒喝得落寞,我看出她心里的寂寞。但她脸上总在笑。她不时地向宜调情。她最后说,“我今天晚上出去碰到谁,谁就是我的男人。”

  我以为她喝醉酒了。

  晚上我和宜很缠绵。我抚摸他的年青的身体。我想这就是人。肌肉、骨胳、神经、思想……一切都制造得天衣无缝,精妙绝伦。

  宜的手放在我的胸脯上。他显得一丝丝的心不在焉。

  我说:“你在想玉婉吗?她从来都是个不正经的女人。”

  他的手放在我的胸上,如同在抚摸我的心灵。

   (三)

  玉婉晚上离开时带了一身酒气,一张脸被红酒弄得象涂了一层鲜艳的胭脂。我无论怎样挽留她都不肯留下。她说,

  “你们恩爱得肉麻了,想刺激我?”

  我想她自然要回到她的集体宿舍去的。

  她心里没有爱的男人。她爱的只是还没爱上她的男人。她的爱只是昙花,开一下就败的。我不知道她会停留在哪个男人身上。

  那个晚上她出去后,她在街上闲碰。她很想找个男人陪她闲逛一晚。夜风一吹,薄酒散了。一种孤寂感,令她打了个寒颤。她在手机上找熟悉的男人的电话号码,却发现没有一个人不是她从心底厌倦的。

  她看见林眠走来。她不知道林眠是谁,但她朝他走去。她赌气似地正面向他撞去,就象一块重石,砸向林眠。林眠很火地发出了骂声,但他看见了一张夜猫一样美艳而发情的脸,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晕中象一块发光的荧石,闪烁着捉摸不定的艳光。

  林眠问,“痛不痛?”

  玉婉看着他,并不说。她的眼睛就是一块强力磁石。

  林眠有些犹豫。迟疑了一会儿,他伸出有力的手,揽住了她的腰。不管她是良家妇女还是风尘中人,他觉得此刻他们相互需要。男人和女人,有时相互需要就够了。

  他说:“到哪里去?”

  玉婉说:“陪我唱卡拉OK。”

  林眠包了一个包厢,他们相拥着一起用同一个话筒唱一首歌。玉婉瘫在林眠怀抱里,一个陌生男子的怀抱。她没有一丝的生分感和不安全感。相反,她突然觉得空虚的心底有了一个基垫,一种厚实。这让她坦然。她唱了很多可以唱出她的空虚感的歌,她好象把自己的灵魂放在热水浴里,畅快淋漓地把多余的污垢、杂滓洗掉。她唱得热泪满面。

  然而她隐隐觉得心底深处有一份生根的酸楚,硬生生地留着,无法剔除,无力赶走。她不知道是为什么,是为谁,她无法看清它的面目,它在远处飘着,在清晰间,又模糊起来。在近处,又突然远去了。

  林眠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没有一点厌恶的感觉。她很自然地接受一只手的爱抚。他的抚摸让她觉得她的痒正需要人搔抓,她的身体早就需要人抚摸了。

  当林眠准备把手伸进玉婉的大腿间的时候,玉婉突然惊叫起来,“不行!”

  她推开了他。

  “不行!”她重复着,她的眼神有点惊恐。

  林眠不解。他抱过她,他的唇要亲吻她的唇。他已欲火难耐。

  玉婉更加惊恐,她逃得远远的,“这两件东西你不能动!”

  她厉声叫着,眼睛象一只发怒的豹子。

  林眠屈服了。然而他终于搞明白,这个女人不是卖的。

  那晚,他就一直让她坐在他怀里,陪她唱歌。

  玉婉在他耳边说:“你会爱我吗?”

  林眠说:“我不爱你我会陪你玩吗?”

  林眠想玩她。

  玉婉说:“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爱上你。”

  她说的是假话。

  第二天,玉婉就把林眠带到我和宜面前。

  “我找了一个玩偶。”她说。

  我左看看右看看林眠,找不出特别令人反感地方,也找不出特别令人心动的地方。普通得就象一滴水,融入人群会找不到。

  “我祝贺你。”我高兴地祝贺玉婉。

   (四)

  玉婉略带夸张地向我描述昨夜她的艳遇。

  我有点吃惊,我的心沉下来。“昨晚才认识的?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耿耿不满,这个象明月一样让人无法触及的女子,就这样轻易把自已的纯洁打碎,扔进泥淖里。

  “你这是堕落!”我咬牙说道。

  我的声音有点响,那个陌生男子的目光,投向我们。我看了看他。从气质衣著上看,倒没有多少可厌之处。但要看进他心里,就难了。他爱玉婉吗?

  玉婉整个人伏在我的背上,嘴里吐出的气吹在我的耳际。

  “只许你有男人的恩爱?你知道我难以接近生活中的男性,我只有用这种方法接受男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明显看见她眼神中掠过一丝无助。

  我坐到林眠坐的紫红的长木沙发上。我跟他聊起了天。

  玉婉又开始下厨经营她的菜艺了。平时饭菜都是宜一手操弄的。宜不喜欢我下厨。他用“心疼”这个词来表达他对我下厨的态度。他说他不喜欢一个油烟味的女孩子,舍不得我的手被烟熏火燎的。玉婉如听到他的观点,必然大叫好笑好气。还有一点,宜说看见我吃他的菜时的享受样,他总有一种无上的享受。他的菜确实已做得相当好吃。很多情况是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报纸,而他在厨下忙碌。宜是个标准的模范男人。

  玉婉叫宜帮这帮那的,

  “给我拿盐。”

  “给我拿酱油。”

  “给我剥蒜。”

  玉婉身上围着平时宜围的围裙。她的高挑的身材经围裙的细带子一束,便显出婀娜的腰身来。一个具有高雅气质的淑女,在家务的装束中,会特别显得迷人、亲和。

  她的手不经意中会碰一下宜的身体,她的笑眸不时灿灿地和宜的目光相撞。他们不但配合得默契,而且玉婉开始显示她活泼的一面。她不断用俏皮话引逗、调侃宜,而宜一句句俏皮地反击着。厨房里热闹得盖过炒菜的味道。他们的笑语声撞击得我心口发酸。

  我叫着:“宜,去买几个水果来,做个水果拼盘。”

  宜第一次没有把我的话当作圣旨,他竟然反诘说:“家里不是有水果吗?”

  “花呢?家里有花吗?玉婉的男朋友第一次上门,你就这样待他?”

  玉婉在一边说:“快去,快去,小娘子要发醋劲了。”

  我走过去打了一下玉婉的屁股,“你这个八婆。”

  林眠是一个广告公司的策划,工作还体面,薪金也不错。玉婉如果真的跟他,在经济上不会有问题。到底林眠也不是不配玉婉。我就为玉婉庆幸,误打误撞,倒也撞上个般配的。

  吃饭时四个人气氛不错。只要玉婉愿意,她是不会让场面冷清的。她一边作弄林眠,一边调逗宜,一边要让我开心,真是左右逢源。

  后来林眠和玉婉进了小房间。过了十几分钟,里面传出吵骂声,

  “叫你不要碰就是不要碰,你这个兽类!”是玉婉尖锐的声音,而且伴随清脆的耳光声。

  林眠气急败坏地冲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

  “无可理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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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婉从房里冲出来,她的衣裳不整。她指着林眠说,

  “你给我滚出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猪!”

  林眠气得通红的脸转为煞白,他想骂又骂不出。他狠狠地摔了一下门,出去了。

  玉婉整了整她凌乱的头发,说:“没什么,男人就这样令人讨厌。”

  她眼波流转地看了一下宜,笑了笑。那笑竟是万种风情,叫我都难已自持。

   (五)

  我想在玉婉和宜间会发生点什么,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我逼问宜,“你对她有没有意思有没有意思有没有意思?她为什么这样对你笑?你是不是要被她勾引了?”

  宜说你怎么要作茧自缚?她是什么人?你不是说她“公共汽车”吗?她对每个男人都这样!

  “你心里有鬼!你心里有鬼!”我对他无理取闹。我用脚踢着他。

  他竟不再睬我,把背转给我。

  他开始对我冷落了!这更证明他心里有了玉婉。

  我拉了条被子,独自睡到长沙发上。

  他竟不跟来,不象以前我使小性子时,哄着逗着让我开心。

  我蜷起身子,把头埋在被子里,开始嘤嘤哭泣。

  我哭够了。我的心空得象个夜下的跑马场。他的冷淡的回应,使我惦量到他对我的爱也可以可有可无。我总觉得他把我看得比自己重要,他对我是愿付出一切的。原来我错了。

  我的心开始发痛,这痛蔓延至全身。我禁不住嚎叫了一声。我站起来,我向他奔去,我无法忍受这痛,我不能忍受 了!无论他怎样冷淡我,抛弃我,我不能没有他。他不在身边的空间,我会崩溃!

  他就站在卧室的门边,早已泪流满面。

  他把我抱住,泪流在我的睡衣上,“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你不相信我的心还叫谁相信?”

  我失而复得一样狂吻他,“不要抛弃我,不要不要我,不要把我扔下一个人……”

  我紧拥着他,就象他马上会消失一样。

  我从来没觉得过他对我是如此重要,不可缺少,就如空气。

  假如有一天他想离开我,我将如何面对?如何承受得起?我附在他身上,向他一边边咬着耳朵,

  “如果你有一天要离开我,那一天就是我的死日。”

  我的声音轻柔得象一阵烟,袅绕他的全身。

  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胸脯,就象抚摸我的心灵。

  我的工作环境一日日愈加不顺。王亚晴象把我看作炭疽菌一样,我的存在就似乎威胁到她的健康。她一看到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所以她总是挑我的毛病,工作、衣着、言行举止……一旦给她抓到把柄,她就把你诋毁得无脸做人。 她是个喜欢喋喋不休用零言碎语左右环境的人。一张嘴不说别人的不好,就闲不住。天下人没有几个她看得中的。单位里什么事情都得依照她去做,不然就很难开展。她如今正当更年期,这种恶劣情行就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本是她丈夫手下的一名文员。她丈夫是单位里的一位领导。我帮她丈夫拟拟文稿,起草文件,处理一些闲杂工作。我干得得心应手,心情愉快。

  有一次单位聚餐,这位领导酒喝得多了。他邀我跟他跳舞,我不好意思拒绝,跟他下了舞池。

  跳舞时,他露出了平时见不到的色迷的模样。他附在我耳上说,我是他的得力助手,是他的左右臂膀,没有我的帮助他工作不可能这样顺畅。他的手在我的腰上揉捏着,而且肆无忌惮地伸向我的臀部,使力抓捏。他的身体一直向我胸部逼压。我非常难堪,又无法发作。脸红耳赤强忍着,一直到一曲跳完。

  这一些全被他老婆王亚晴看在眼里。

  第二天,我值班。王亚晴下班时顺便锁了值班室的门,而且拿走了钥匙。

  我在整个科室翻箱倒柜找钥匙,没见到它的踪影。平时值班室的门从来不会有人上锁的。我立即想到王亚晴,只有她才做得出这种事。

  我电话打到我上司家里。我没有对上司说什么,我只说找王阿姨。我很客气地对王亚晴说,值班室钥匙找不到了,不知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她显得很火,“我来管值班室的钥匙?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没事了?”

  她怒气冲冲喀嗒一下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她说,“没有这个人,你打错了。”

  夜很重很凉,整幢楼只有我一个人。我蜷缩起身子,寒冷仍从四面八方袭来,钻入我的毛孔,让我索索发抖。我四处找可以给我温暖的东西,除了报纸和发着冷光的桌子,什么都没有。这一个寒夜怎么度过?寂冷、脆弱、受欺感,全部涌来。我几乎痛哭失声。

  夜越来越冷,我已无法坚持了。

  我给宜打了个电话。当时我们之间互生爱慕,但一层纸,谁都没有捅破。

  他立即赶来,给我带来了一床路上买的丝棉被,还有一盒夜点心。

  我一看到他,眼泪更象破了堤的江水,涌个没完,怎么也止不住。

  他给我拼凑了几张桌子,权当床。

  他带来的不只是一床丝棉被,他竟顺便给我带来了点心。这是一个难得的会照顾人的男孩啊。我几乎感动了。

  那一夜,为了防止我害怕。他就坐在桌子边陪我,他不肯离去,我舍不得他离去。那一夜,我把我的初吻献给了他。我们一直四目相视着,我感受到了恋爱橙色阳光般的味道。夜太冷的时候,我把他拉上了桌子。我们盖同一床被子,他的心狂跳着,他抚摸了我。但他始终没有越过禁线。我能感受到他全身象火一样焚烧的激情。

   六

  我和宜恋爱了。

  王亚晴如果知道她的恶损,竟促成了一件好事,她会呕血。

  爱和被爱的感觉是如此好!你的意志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意志,你的心情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心情,你的痛有人爱抚,你的负荷有人分担。你们本是一个人,却被分成了两个人。

  记起了那个神话,男人和女人本是连成一体的球,后来被一位神劈成了两半。男人始终在寻找自已的另一半,而女人也在寻找自已的另一半。一些人找错了,一生就会过得痛苦。

  宜就是我命中的另一半啊!

  宜的俊朗,宜的温雅,宜的周到,都令我柔情似水,缠绵如黛。脉脉的眼神,我们无需多说,却明知对方,心领神会。一起的一分一秒,都如秋的果实,灿烂而芳香,让人沉没,让人深醉。

  少女时,曾有一种可笑的怪论。一个女人,无论如何美丽,如何圣洁,如何高贵,让人只能仰望,不敢靠近,如同不属于凡尘。最后却终要被一个男人占有,让他看,让他玩,让他在她身上做他喜欢的一切。什么雪莲似的圣洁,钻石似的晶莹,月神似的高贵,都要付之东流水,被玷污了之。

  大美女林芳兵又怎么了,还不是有个丈夫?

  大美女龚雪又怎么了,还不是有个丈夫?

  我对“丈夫“这个词,觉得肮脏。

  我决不嫁人,我要保持女人的干净。

  宜,让我违背了我的盟守,让我觉得我的盟守的可笑。

  我明白,女人是一棵在春风中摇摆的桃树,长大了,终要开花结果。

  宜的面前,我是敞开的草原,毫无设防的花园。我变得柔软,我的身体、我的心情、、、、、

  我们已不满足于看夜电影,不满足于逛街,不满足于接吻抚摸。在这个城里,我有充足的空间私密性。我的父母帮我在这个城里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套间。它毫无异义充当了我的爱巢。

  宜逗留得越来越晚,他越来越不肯回去。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我在每次情炽耳热之时,我在他耳边说,“不要越过禁线,我不答应的。”

  然而我却希望他越过我的身体。

  然而他终于又不敢。

  那个狂风暴雨、雷电交加的晚上,他终于留了下来。他有很多的理由缠着我。

  “人不留客,天留客。爱情可以是婚姻,婚姻里却有多少人无爱情。你要把最珍贵的留在婚姻里,却不能把你的爱人,扔到雷电下受天地和爱人的双重惩罚。你不爱我吗?”

  “我不爱你,就不爱你。”我坏坏地笑着看他。

  他用唇来吞没我的笑。

  我脱身跑到浴室里。我锁了门。我开始冲洗我的身子。我想他今晚一定不会也不能走了。浴后的女人,皮肤会我特别地滑腻,容颜过水的泽润,艳光潋滟。

  我拖着长浴巾,象一尊白玉似地出来。

  “你在折磨我。”宜呻吟着说。

  “你不是说今晚不走了吗?我拒绝了吗?”

  他狂喜地叫了一声。

  这是一个信号。我从来不留他过夜,今晚却开戒了。他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了。

  他一直吻我,吻得我的骨头都酥了。他知道女人的每个敏感点。他甚至在我开戒的地方狂吻。这让我羞得无地自容。我只能捂紧我的脸。我不断地踢他,让他走开。他的强有力的肢体把我象铁钳一样夹住了。

  在他进我身子时,我甚至不觉得痛。

  第一次开垦的处女地,能象我这样的表现,已经不错了。有许多女人,在第一夜,会痛得没有快感。

  作爱如上瘾,有过第一次,就欲罢不能。

  那一个晚上,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胸脯,犹如抚摸我的心灵。我是他的,他是我的,我们本来就是一体。

  他以后就搬进了我的房子,我们住到了一起。

  (七)

  王亚晴藏了钥匙的第二天早上,她来到科室,把钥匙放回了原地。

  她的更年期的无事找事、自寻烦恼的脾性,又要发作了。这次的发作是有预谋的。她不能容忍我在她丈夫身边工作。

  她开始四处游说昨夜我的遭遇,“一个人,连放在抽屉里的值班室钥匙都找不到,竟还打电话到我家来问我。亏她做得出,她找不到钥匙还变成我的不是了?我们倒要成立一个“失物寻找委员会”,专门帮她寻找丢失的东西。今早我还以为真的钥匙丢了,打开抽屉没翻几下,好端端不是放在里面?连找个钥匙都不能的人,还能做什么?她在老于手下做事,我真担心啊。那个岗位不是低能者能胜任的。万一出个差错,受害的是整个单位的人。”

  这些话不小心被我听到了。我知道王亚晴的脾气,她要说一个人的坏话,便是不给人留一个空间的。

  我嘻嘻哈哈到每个科室串门闲聊。我大声地说王阿姨跟我开了个玩笑,昨晚我值班时她顺便带走了值班室的钥匙,考验我身处困境时的意志。

  王亚晴听到这句话,脸都气歪了。她的处心积虑而老态百出的脸,揪合成一团,每一块不应有的皱皮,充满一个内分泌失调的女人的斗志。

  “造谣!造谣!小小年纪哪里学得这么坏,看不出,看不出。”

  我后来很后悔说这句话。象我这样“小小年纪”的人,是不能违抗她的任何一句话的。我不够身份不够资格。我是她眼里的“哪根葱”,就象踩一只蚁蝼,她抬一下脚就是了。

  她每周邀请单位同事聚餐,自然故意落下我。在她需要什么人时,她会变得热情似火,扮演不同角色,似慈母似姊妹,亲得不得了。在他们觚筹交错欢声笑语之时,王亚晴一句句用刀子一样刻薄的恶语贬损我。这会增加宴席的气氛。王亚晴从来都是拿贬毁别人助兴的。

  她在讲我的笑话,她抓得到细节是有时我写完文章时,桌上会留有一些废纸。我会忘记把那些废纸扔进纸篓。科室里有专配的清洁工人。

  “我就看着她把那些废纸怎么样,果然人一走了之,那张桌子就象一个拉圾场。有人走进她家,说她屋里就象一个猪圈。”

  大家相互大笑,笑得再也没有的舒畅、痛快,每一个细胞都胀满受宠的恩泽,犹如飞扬的溅了春风的马蹄,抑或马屁?

  我成了单位的另类。这是我如何努力讨好别人都无法改变的。

  王亚晴在孤立别人的技巧方面是可以申请专利的。

  我的工作也很快被调动。我被调离了我驾轻就熟的岗位,被安排到窗口登记处。这本是临时工做的工作,原本有两个窗口。现在两个窗口合并成一个,辞退了临时工。

  我每天的工作忙得象个无法停下来的螺砣,不停地被用鞭子抽着转啊转啊。转得我晕头转向。我没有时间喝口茶,没有时间看一眼报纸。我变成了一张纸做的机器,毫无分量,随时可能撕碎。

  我觉得我倒霉透了,连我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都透出轻贱的霉味来。

  因为我调离了原岗位,别人看我的眼神更是不同。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有更想看下一曲戏的。

  只有到此时,王亚晴才向我露出笑容来。她很客气地说,

  “象你这样的人才,就要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我哭笑不得。

  我对宜说,我要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难道象我这样的人,还怕找不到工作?

  宜说:“到哪里都一样,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处事。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如果这段时间没有宜,我不知道我怎么撑下去。他每天在我耳边打气,“坚持就是胜利。”每个晚上他帮我疲累的身心按摩。

  我努力地做事,不能有一句怨言。我知道任何一句怨言都可能被传到王亚晴的耳里,这世上多得是煽风点火的长舌人。任何的点火都有可能导致王亚晴的“兽性”。女人的“最毒”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我对任何人微笑,不管自已肚里在哭,在恨得想杀人。

  我完全改变了以前的傲骨和散漫。我知道了什么叫忍辱负重,什么叫苟且偷生,什么叫打落牙往肚里咽,什么叫心在流血脸在笑、、、、、

  (八)

  玉婉和林眠又好上了。

  我不知道他们搞得是什么鬼。

  玉婉带着林眠来我的住处。她的原本梳成一束,辫成麻花的黑发,全都披散开来,拉成了及腰长发。看上去反而少了俏丽,多了清纯。

  许多女人说,长发是为爱人留,玉婉可是找到了真爱?

  他们两个坐在紫木沙发上,聊聊我我,亲昵有加。

  我想玉婉她克服原本的障碍了。

  我走过去,坐在玉婉的身边,握了握她的手。

  玉婉把林眠推到一边,“去去去,男人去聊男人的天,别妨碍我们姐妹俩的隐私。”

  林眠笑了笑,说:“女人间的隐私无非是说些别人的隐私,要么属于纯粹的隐私,同性恋。”

  “狗嘴吐不出象牙。”玉婉俏骂道。

  我对着玉婉开玩笑,“不是说你不可理喻,再也不想见你吗?怎么又凑在一起了?”

  玉婉咧咧牙,挤出寒伧相,“饿狗对饿狗,不打也不成。哪象你们,一副非君不嫁非女不娶的烈女贞夫样,装着酸人家。”

  玉婉在林眠走后,觉得百无聊赖,空虚重又降临,压得她不堪重负。她能觉察到我对她的光临的不欢迎。

  她去林眠的公司找林眠,为了解闷,为了能踏进我的居屋有个挡箭牌,为了她有时需要的一双充满渴求的爱抚的手。

  林眠根本不睬她。那个巴掌,令他不堪耻辱,刻骨铭记,一生都是个阴影。

  林眠对她的轻怠和傲慢,令玉婉全身如火,热血沸腾。她一直盼望这一天,一个男人对她视如无物,任意轻贱,傲慢无礼。不看她是如花似玉,而看她是卑芥微末,千疮百痍。

  这令她兴奋无比。

  她每天去找林眠。林眠在工作时表现出的一语独挡的魄力,林眠策划的广告所表达的诗画般的意境,都令玉婉如痴如醉。玉婉非得到他不可。

  他越不欢迎她,她越缠在他身边。她一会儿穿得犹如大家闺秀,体态端庄,楚楚犹怜;一会儿又著装象个冶艳淫娃,雨中带露,令人瞩目。一个晚上,她甚至衣著一件露出小半个乳房的晚装,风姿绰约来到他面前。她坐在林眠的不远处看林眠,偶一相视,她立即展颜而笑,灿如霞光,令人震动。

  就是死人,也要被她勾引。

  林眠在那个晚上不顾一切,拥吻了她。她就是毒药,他也要死一回。

  林眠在那个晚上甚至抚摸了令玉婉非常惊骇的阴部。但他脱光衣服全身赤裸站在她面前时,她却逃走了。她仍然无法克服自已的恐骇。

  他们却和好如初了。

  林眠觉得玉婉对禁线的保护是令他最着迷的。这使他觉得她不但不是风尘女子,而且骨子里非常传统、古典和家居。

  随着林眠对她的依顺和爱恋的加深,玉婉又开始对他露出本来面目,时好时坏,时露骨风情,时不苟言笑。他始终不能完全拥有她。然而林眠知道一旦下定决心要冷落她,她又会象熬稀的麦芽糖一样粘上来。

  林眠被她搞得神魂颠倒。玉婉是他的水中月,镜中花,一缕难舍难分若有若无的香,一份梦里是真真里是梦的牵挂。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浓得象盐薄得象水地维持着。

  (九)

  我把我现在的处境对玉婉说了。

  “玉婉,救救我吧。”我有气无力。

  “这样的女人,对付她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她的舌头割下来,叫她永远失去害人的工具,褪成纯种兽类。”

  我苦笑。

  “还有一个办法,以其人之术还治其人之身。你要不要我帮你撒布一些她变态人种的言论?她会请客你不会请客吗?你要主动出击,而不是等着她把你吃掉。”

  “不,”我脸色都白了,“我不想与她斗,太无聊,也没时间,也斗不过。有的人整人是嗜好是天分。”

  我已被整怕了。

  玉婉很鄙夷地注视着我,一声叹气,“不是你可怜,而是你软弱。”

  她转过头对宜说,“你不管她吗?”

  宜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方法力挽逆局。象奴儿这样的好单位,轻易放弃太可惜了。有人说,如今要进奴儿这样的单位,没有市一级领导的权力进不去,五万元的投注只是扔块敲门砖。奴儿说要出来,我是不同意。那也显得太屈服于恶习和逆境了。他们吃的糖都比我们吃的盐多,又一直是官场里风风雨雨斗过来的。如果我们用力一步不慎,就会导致奴儿更悲重的后果。我们要想出很周全的方法。”

  我企望着宜。

  玉婉明眸如水,“你说说,什么办法,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鼎力相助。”

  “有一种公关方法,叫做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女的方面的工作我去周旋,男的方面的工作玉婉或奴儿去周旋,成功率会大一些。”宜看着玉婉说。

  玉婉俏皮一笑,“美男美女计啊?!”

  林眠懒懒地斜躺在沙发上,说:“实在不行,到我那儿去。没有铁饭碗就一定饿死人了?这只是观念问题。”

  这句话令我精神一振。

  我们四个人开始打牌。

  玉婉说:“宜只是每天守着奴儿,哪里也不去,真是百里挑一的现代好好男人啊。”

  宜说:“你怎么知道我哪里都不去?”

  玉婉说:“你去了哪里?”

  宜转过脸来朝我,“玉婉对我的行踪感兴趣,是不是你特派的侦查呵?”

  我笑笑,“你的目标太大了。”

  玉婉说:“不是。我想林眠可以学学宜的生活方式和内容,好好先生嘛。”

  她总拿林眠当挡箭牌,掩饰她对宜的兴趣。

  林眠说:“你最好学学郭奴。”

  他意味深长。

  玉婉在桌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踢宜的脚。

  宜看上去不动声色,若无其事。不过他一直是个很会掩饰情感活动的人。

  玩牌玩到深夜。玉婉下厨烧夜点心。宜在旁边帮忙。宜如今在玉婉面前很内敛,不敢顽皮,他怕我事后算帐。

  我突然听到玉婉的声音,“你哪天休息?”

  我想宜应该说,“干嘛?”

  但宜平静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星期三。”

  他们似乎有一个“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契约。

  他们的对话让我心惊肉跳。

  玉婉给每个人盛点心,拿筷子。如果以后她成家,她会是个百分之百的居家女人。

  十

  玉婉和林眠当晚没回去。这让我有气没处发。很奇怪,每次玉婉来,我都会心情难受。

  是我太在乎宜?还是太了解玉婉?还是我太多心?

  我当晚背朝着宜,一声不吭。

  宜一遍遍把我扳过身去。他的手臂铁板似地拥住我,“你又旧病复发了。以后玉婉列为我们重点不欢迎对象,她一来我就对她下逐客令,驱逐出境。”

  “不能!”我脱口而出。

  “又不能?!”

  玉婉是我从小长大的朋友,她的身影荡漾着我时光的涟漪,她是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我们形影不离。回忆入骨,友爱入肉,不能泯灭。她是我的返照,我的影集,我们无法折断彼此的牵挂。不然就如生生剪断脐根。来往可以尘封,思念却永远停驻在心头某个地方。

  宜的手毫不安分地要侵入我的身体。他的手不挨着我的胸,他根本睡不着觉。

  我在他耳边幽幽叹口气,“我只是想让你断了贪念。”

  “我的贪念只在你身上。”

  他的嘴又来胡吃我的肉。

  “男人,除了性,还有什么?”

  “什么?”他嗖地停了动作,向我瞪着眼,“你不要污辱我--对--你--的--爱!”

  他忽然落下了泪。

  “为什么?”我抹他的泪。

  “你是如此不了解我!我宁愿不要性,也不要没有你。我宁让你开心,我从此可以不对玉婉看一眼,说一句话。”

  “傻瓜。”我把头埋在他胸前。

  这一夜,他再没有动我。而我知道,他的手不放在我的胸口,他会睡不着觉的。

  玉婉在不停地尖叫。我想玉婉也许在我和宜爱欲熏香的房里,情窦洞开,可以接受男人了。

  只要林眠能帮她克服障碍,我是很为她高兴的。

  然而我听到了开门声,客厅里的走动声。

  我起身,看见林眠拖着一床毯子,正躺在长沙发上。

  卧室里玉婉的尖叫声,“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怎么了?”

  “没什么,”林眠笑得很凄凉,“我习惯她了,不要管她。”

  我关了门,把林眠和玉婉的事关在门外。

  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宜每次下班来接我,就到王亚晴办公室里聊一会天。

  古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王亚晴的待客之面是很好的。

  宜笑语灿灿,齿白如雪,犹如煦风,并不令人讨厌。而且,宜会不时带点小礼物给她。送她一条当前街上流行的丝巾,包装精美,绝对拿得出手。或者几袋零食,不管什么年纪的女人,都爱吃。或者她办公用的美奂美仑的笔、、、、、、

  宜用自已的品味,给王亚晴带去不断的欣喜。

  宜跟王亚晴聊天,就顺着王亚晴的思路走。他们谈起美国世贸大厦双塔楼的被炸,王亚晴连连说,

  “炸得好,炸得好,早该炸了。”

  宜说:“太平洋是美国人的厕所,中东是美国人的后花园,美国人要在哪里拉屎就在哪里拉屎。可见做恶多端必遭报应。”

  宜的心里在为那旷世绝伦的建筑艺术的毁灭而流血。

  “美国佬在人权的问题上老跟我们过不去,摆什么老大的谱?我就看着烦心。中国人权什么不好?我觉得很好,我就很好。”

  宜就跟王亚晴讲了一个讽刺美国人权的笑话。讲得王亚晴开怀大笑。

  他胸藏笔墨,阅书无数,随时可以丰富他的口才。

  “美国几十年来发现了头一例炭疽热病人,怀疑是恐怖分子撒布炭疽菌所为。”

  “事情搞大了,不过活该。”王亚晴说。

  “美国已有四例病人感染了炭疽菌。”

  “美国国会发现了炭疽菌孢子,已有三十三人感染试验呈阳性。”

  “美国众议院发现了炭疽菌孢子,整个众议院关闭。”

  宜每天向王亚晴报告最新新闻。

  宜博览群书,他不止可以评论最新新闻,他还可以讲徐志摩的浪漫多情,陆小曼的倾城倾国,顾城的疯狂诗情,杀妻自杀、、、、、

  王亚晴第一次觉得聊天不是只有说别人的坏话、揭别人的隐私才愉快,谈些别的话题也可以津津有味。

  而且她觉出这位青年一表人材以外,口才、学识都堪称一流,更可贵的是,看得出他很会照顾女人,疼惜女人。这会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

  她对宜很欣赏。

  她不只一次在公众场合说过,看不出郭奴人不怎么样,找个男朋友挺不错的。

  有一天,她坐到的我身边,可亲地笑着说,

  “郭奴啊,眼光挺好的,你男朋友不错。”

  她竟和我聊了一会儿天。

  十一

  我想不到宜如此得宠于王亚晴。他在王亚晴面前表演了一个美男、才子加社会活动家的角色。这是最让老女人疼爱的。

  我双眸脉脉凝注着宜,“君如此出色。”

  他笑着说:“也是逼出来的。以前独来独往,闲云野鹤,从不刻意去讨谁的欢心。如今因你的事,不得不披挂上阵,施展‘马屁精’和奴才的技能。把她当作《红楼梦》的老祖宗,我是薛宝钗;她是慈禧老佛爷,我是李莲英。初见战果。”

  我不禁哈哈大笑,“ 看来,你有从政的天份啊。”

  宜备了一份金制的上千元的礼品,几张购物券。他准备登门拜访,为我调动工作。

  “老头子对你的工作表现还比较认可,你自已也要到老头那儿吹吹风。”宜对我说。

  我找了王亚晴不上班的空档,跑到老头子的办公室。我对着我以前的顶头上司,叫了一声,

  “于局,……”泪便纷纷落下。

  于局一口官腔,“干什么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年青人不要挑三拣四,不要怕吃苦。你笔头不错,以后还是有机会有前途的。”

  他看也不看我。

  我频频点头。我不能说什么,万一说错什么,宜的一番心血就付之流水。我抹了一阵眼泪,悄悄出来了。

  走廓上见到一个衣著入时,浓妆艳抹的女子,娉婷走来。一看竟是玉婉。

  “玉婉,你来干什么?”我吃惊道。

  她涂了丹蔻的手指,放在殷红的唇上,“嘘,小声点,我来见识一下你那位领导。”

  “玉婉,不要!你不要介进来,不要去玩火。”

  她不听,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于局豪华的办公室门前。

  我窗前等待登记的客户已排成长龙。

  玉婉翘着腿,坐在于局的办公桌前。她裙下裸露的小腿修长而洁白。她的修饰如画的红唇微微抹着笑意,眼眸鳞光闪闪,游动着夺人魂魄的鱼。她周身香气袭人。

  “我来申批一个项目。”她笑意荡然地说。

  面对这样一个女人,于局无法拒绝。他说:“给我瞧瞧。”

  玉婉在递给他申批报告时,玉手轻轻的搔抓了一下他的手心,嫣然而笑。

  这一下令于局大惊失色,心跳急剧。没一个女人,能如此大胆挑逗他。他想发怒,但一碰到她的眼睛,一双发动着凌厉攻势毫不怯弱,又象野猫一样媚态逼人无限风情的眼,他突然消散了火气。而且,他变得有点魂不失守,有点燥热。

  他回报了她的笑。

  “你不象别的官,官架子大的吓人。”玉婉说。

  “是吗?你是干什么工作的?”于局没有让她立即走的意思。

  这样一个明眸善睐秋波频送的女子,会给枯燥无味的工作带点色彩和快意。况且,今天那个“母老虎”不上班,于局可以给心情放个假。

  玉婉告辞时,于局诚心诚意地对她说:“你申批的事,下次来看看。我星期四在。”

  他的手握了一下玉婉的手。

  玉婉向我描述于局的神情时,哈哈大笑,她笑倒在沙发上,学着于局的口气,“‘你申批的事,下次来看看,我星期四在。’”

  “打住,打住,”我警告玉婉,“不要玩火,我们老百姓玩不起的。”

   十二

  宜登门拜访于家时,于家三口人都在家。

  王亚晴看见宜,眼睛亮了一亮。她对宜的光临很欢迎,热情可掬。

  王亚晴的独生女于笳正在切一个美国脐橙。她穿着一件拖地的素白丝袍,肤如凝脂,目光澄净,在宜的第一眼里,犹如一个一尘不染的仙女。

  王亚晴对笳说:“这就是我经常说的宜,难得的年青人啊。”

  她对笳说:“给宜切点水果。”

  笳把一盘切得象花一样的水果,放在宜面前。宜向她礼貌的笑了笑。笳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回自己的房了。

  王亚晴在她身后叫,“一块儿聊聊天,不要老一个人呆在房里。”

  笳就出来端端静静地坐在她母亲身边。

  王亚晴是个健谈的人,而宜一直在踹磨她心思讲话。他们之间的气氛就非常融洽、亲密。

  在适当的时候,宜说,

  “郭奴的事,能不能请于局和王阿姨帮忙。她体质太弱,窗口的工作一个人忙得她够呛。其实她更适合当个笔手。学校里一直是有名的笔杆子。”

  宜的笑容象雪水一样纯净。笳怔了怔。

  王阿姨说:“郭奴,我挺喜欢她的。不过年青人总有年青人的缺点,做事有时太不瞻前顾后,太粗心大意。老于,你说呢?”

  于局不苟言笑。

  宜说:“要于局和王阿姨多多培养她。我经常听她说王阿姨人特好,教了她很多的东西。”

  他们之间开始出现冷场。

  宜便放了礼品告辞。

  王亚晴送宜到门口,说:“于局是在考虑调换郭奴的工作。”

  宜回来后对我说:“王老太的女儿,象个静态的瓷瓶。”

  “你在称赞她?!”我侧眉看他。

  “我还称赞他家的装潢,金碧辉煌的。”宜凑到我身上来。

  “以后她家不要去了,我觉得对我们的人格成长不利。特别是你,培养奴性。”我括着他的鼻子。

  “清高是吃不到面包的。”宜说。

  王亚晴打电话给宜,叫他上她家吃饭。她特别强调,

  “你一个人来。”

  我鼻子很酸,“叫我去我也不会去。”

  宜说:“我是为你去的。你若让我不去我就不去。”

  “你说不去行不行?你说不去行不行?”我的眼泪下来了。

  宜带着鲜花赶到王亚晴家。家里只有于笳一人,她说:

  “我爸爸没回来,我母亲买菜去了。你坐一下。”

  她给他削起水果。

  于笳今天穿得很正式。她着一套名牌套裙,颜色搭配大方雅致,线条合体如熨,看上去楚楚动人。她的身材稍显丰腴,胸部曲线丰满,五官有种名媛气派,七分端庄三分艳丽。一看就是出身优裕的女子。

  她脸上带着浅笑。

  宜有点紧张,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放着一个一树绽满青春的花的女子,陷他进来,似乎用意太深。他不想看笳,却偏偏撞去都是她的目光她的身影。他被逼得无退路,额头沁出汗来。

  “我妈妈说你口才很好,什么都懂,怎么却听不到你说话?”

  笳无暇地说。

  “过奖过奖。”宜答。

  宜拿起一份报纸,埋头看起来。他无意跟这位千金小姐有什么瓜葛和牵联。他越远离越好。

  空气寂闷得凝固。

  王亚晴满脸笑容,开门进来,她一只手拿着满满的一袋菜,一只手拿着一袋熟食,嘴里叫着,

  “唉呀呀,迟到了,迟到了!路上太挤了。宜,你等得不耐烦了吧。笳笳,快把妈妈的东西接过去。”

  宜抢先一步把王亚晴手里的东西接过来。他趁势逃到厨房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顺势落下来。

  他对王亚晴叫道,“王阿姨,今天我来下厨,我做的菜郭奴评价很高的。”

  王亚晴快步走进厨房,说:“这哪里行?哪里行?我来,我来,你去陪笳笳聊聊天,我们笳笳有你一半就好了。她什么都不懂的,你教教她。”

  宜说:“王阿姨取笑我了,你教出来的女儿,哪有不懂的道理?”

  宜开始洗菜、切菜。

  王亚晴在旁感叹,“真是难得的年青人,竟然对厨艺也这般精通。”

  她越发对宜钟爱有加。

  “笳笳,”她叫着,“到厨房来帮宜哥哥的忙。”

  于笳是个女人香的姑娘,她的体香有一份调情的韵致。这种姑娘一看相貌,便知如做了女人,是个情欲很强的人。她的身上到处流淌着养尊处优的娇贵,身上似乎一碰,就能流出油、欲望和香艳来。

  宜尽量不和她碰触。

  他闻得她檀香似的气息,她感知着他稳厚的呼吸。他们并不说话。

  王亚晴忙着打电话,邀请其它人吃饭。

   十三

  于笳从小是个乖乖女。她母亲对她家教很严。她不允许于笳跟脏孩子玩,不允许于笳玩得太闹,不允许于笳笑得露齿,不允许于笳走路弯背……

  因为于笳的奶奶在农村,王亚晴自己嫌农村脏,竟不允许于笳到奶奶家去玩。所以于笳对奶奶的感情和印象都很淡薄。

  在于笳月经初潮后,王亚晴就不允许女儿跟男孩来往。她告诉女儿,女人的身子是金子,很多男孩是窃贼,对金子怀着偷盗之心。要保护自己,就要远离他们。

  所以于笳一直是个矜持的姑娘,她从不跟男生说话,对于和男生打成一片的女生,她很瞧不起。她评价她们“轻浮”。同学都知道她父亲当的官比较大,觉得她天生就是公主作派,文静得象乍寒的秋水,遥远得象天边的雪山,高高在上,萧然独立。

  在于笳可以恋爱的年龄,王亚晴对女儿说:“妈妈经常胸口痛,医生说是心脏病。你不能瞒着妈妈去恋爱。妈妈心脏病要发作的。”

  王亚晴说的时候双手捧着胸口,看上去病得马上要倒下了。

  于笳看着妈妈的痛苦,她就绝不会自由自在去恋爱。她知道她的一生逃不过妈妈的安排。即使她自有主张,也是无果的。妈妈把自己性格中的挑剔、强硬、自私、绝情一一落实在她身上,从来不曾空过。

  她的身体和心理已经完全发育成熟了。良好的营养让她出落成一个水葱似的姑娘。适中的身材,美艳的胸,似乎吹弹得破的肉,俏美的脸,吸引很多男生注意她。但她的冷淡,她的遥远,她的不苟言笑,又使男生望而却步。

  她感知到自己内心对异性的骚动。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她也会涌起无限惆怅。象所有怀春少女一样,她看到体形和外貌很好的男生,会暗生爱慕,会不时关注,会被他吸引,会为他伤神。然而她不会把这些表现出来。

  看古典绣像小说,《西厢记》里一句崔莺莺在张生面前的“玉体横陈”,惊吓得她魂魄飞散,脸色飞红。她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书。如果不离开妈妈到外面求学,她永远也读不到这类文字。她读遍了各类名著,包括《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废都》,她受到了性启蒙性引诱。她竟无师自通学会了自慰。每次快感过去后,她都羞愧得要自杀。

  她在大学里差点恋爱。男生是和她同组的,他们在实验课时需要相互配合,日子久了,暗生情愫,相互总在期盼下一堂实验课,总在等待对方出现,总在每个天地里网织对方的身影。她觉得心底有条清明的小溪畅流着,撒满橙色的暖意和花香。她全身快乐得颤栗。

  但是那男生身材不高大,容貌不英俊,家世也很平常,他来自农村。这是母亲绝对不能容忍的。她想起一些家长阻挠的爱情悲剧,想起他们相爱会引起母亲的反应和后果,她的脸色怕得苍白。她把自己的初萌的情感埋藏得结结实实。她保持着深闺的端庄,保持着初春的温婉,象一块刚琢的玉,新鲜、干净、洁白无暇。

  她拒绝了男孩的约会,拒绝了男孩的情书,把男孩锁在心扉里,不打开,让他蒙尘,湮灭,自生自灰。

  男孩在低年级的同乡中找了个女孩。当他们公开以情侣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心痛得如同刹时打碎的瓷瓶,每一块碎片都棱角锋利,割得她体无完肤。她那天竟称病不去上课,躲在被窝里养伤,泪淋湿了枕巾。

  第二天,她还是那块刚琢的玉,新鲜、干净,洁白无暇,出现在大家面前。再也找不到看去如此圣洁而雅远的姑娘。

  毕业前几天,她去找那男孩。能陪我走一下吗?她仰着脸问。

  男孩很恭敬地说,是。

  他们一直沿着操场一圈圈走。笳从来没说过这么多的话,她说起她的严厉的母亲,说起她的慈和的父亲,说起她的少年她的大学生活,

  “也许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你。”笳说了一句令她自已都震惊的话,这句话明显带着挑动。

  男孩有些伤感,“你知道,你是我心中永远的洛神。”

  笳说:“过几天,我们也许很难再见面了。”

  笳又说:“我过得太空白了,我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

  笳又说:“我会后悔的,我在为谁活?”

  笳突然泪流满面。

  男孩不知所措。这个象远山一样令人无法走近深海一样令人无法猜测的女人,此时却哭得毫无保留。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弱小如此需要保护,如此可亲可近。象一张透明的软玻璃纸。

  男孩毫不犹豫地拥住了她。他想借一个臂膀让她哭。

  笳伸出双手,象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了他。

  男孩等待几年的激情一触即发,他心中的女神刹时降临,令他如醉如泣。

  他们一直拥吻到天亮。男孩抚遍了笳的全身,而笳也第一次阅读了男人的身体和生理。

  第二天,笳又恢复了她一惯的矜持。她象一块刚琢出的玉,透着新鲜和干净。她象一轮秋月,穿过人群,让人只能远观。

  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

  笳进了一个非常体面的单位,高薪高福利。在她母亲身边,她是一具静态的瓷娃,光洁、冰冷、无生命,触之成石。她不敢对身边的任何男人眉眼动色,有非份之想,她压抑着一个姑娘应有的快乐,不敢言爱不敢动情。

  母亲在觉得她必须恋爱的年龄,为她安排了一些她认为不错的男子,与她来往,围着她转。不知为什么,她都没有感觉。她的地位、身份、美貌,令那些男孩奉她为神明,百恭百敬,百依百顺。他们的低声下气,刻意承欢,令她兴味索然。她觉得他们目的不纯。

  宜是母亲最中意的一个男生,可他是有女朋友的人。笳觉得母亲有些恶毒。但母亲的恶毒都有她的理由。她要做什么坏事,道理都一套一套的,也就觉得她不是恶意,而是事情本该如此。

  她说宜的女朋友素质差,能力低,又好吃懒做,会糟蹋这个优秀生的。我们能给他一切,提供他充分施展才华的天地,给他奠基厚实的基础。他的前途就大不一样了。况且如今结婚后离婚,同居后分手,遍地都是,不是什么新闻。他和郭奴连同居都算不上,分开真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了,谁都无法责备谁的。我可以给郭奴安排一个好工作,让她得到补偿。她也会比现在过得好。

  笳都是听她母亲的。她也觉得宜不错,很漂亮,玉树临风,第一眼就让人心动。而且母亲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十四

  宜的餐桌边的位置是于笳,旁边是一些于家的朋友。大家推杯移盏,欢声笑语,气氛热烈。

  宜有时误觉身边的女人是郭奴,不禁对她莞尔一笑。在这样烟雾缭绕、热气腾腾的浑浊空气中,他的清新的笑,犹如突然而至的动人心魄的笙乐,在于笳寂渴的心底,荡起千种柔情。她不禁心驰神往。

  宜天生具有的照顾女人的功夫,使他不经意的一个动作,都令于笳节节败退,心地失守。

  我在灯下等着宜的归来。我拥着被子,看着时钟的指针一分一秒的移动,听着它发出的清匀的嘀嗒声,我能感到时光在我手指间象沙一样地泄漏,而不见他回来的身影,听不到他回来的动静。

  我给玉婉打了个电话,叫她过来陪陪我。

  玉婉的摩托车声在楼下歇火的声音。她神采飞扬地进来。我说你在干什么,她说,你猜猜?她的眼睛象两颗发光的钨丝。

  “你想不到吧,谁请我吃饭?你们那个威仪八面的于局,那个全身都是肥肉和酒精的家伙!”

  她大笑着躺倒在床上。

  我倒吸了一口气,“天哪!”

  我抓了她的衣服,气急败坏地嚷着:“你赶快退出来,你不能玩进去。你不知道王亚晴是什么人,她可以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怕她什么?我不是她局里的人,我不是你那样软弱的人。你以为个个象你这样可欺?”

  “你错了。”我悲哀道。

  “如今于局对我已魂不附舍,我指东他不会往西。我马上可以让他为你调动工作了。”

  “别想得那么简单。”我冷冷道。

  “你的白马王子哪里去了?”玉婉的眼睛四处寻找着宜。

  “他被王亚晴请去吃饭了。”

  “双管齐下!”她笑得得意极了。

  她突然抱住我,“好香,好香,一股男人香。”

  她又大笑起来。

  我说:“你身边男人香还不够多吗?”

  她抱着我不放,

  “宜是不是这样抱你的?”

  我嗔道:“没正经的。”

  “我好想抚摸你。”她涎着脸。

  我白了她一眼,“同床共枕十几年了,没见你这么下流的。什么时候学得这般不要脸?”

  她说:“你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是个女---人!看上去你浑身上下都是香艳的雌欲。作爱感觉怎么样?”

  我的脸都红起来,“你自己去尝尝啊。”

  我翻过身,不睬她了。我很困了。

  她换了睡衣。她的很多衣服都放在我这里。她换上的是一件丝质的镂花的睡衣,近乎半透明。而且她把胸罩和内裤脱了个精光。她的好身材毕露无遗,起伏的曲线是个惊叹号,令人为卿狂。我揪了她的肉一把,说:“你这个荡妇。”

  “跟你睡在一起,我的心里充满安定和暖和。”她一下就睡着了。

  宜回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我们两个都已深睡了。他没有打搅我们。就睡到另一个房里去了。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我的胸上放着一只手,我误以为是宜。一看,竟是玉婉。我轻轻地把她的手拿下来。

  宜告诉我,下个月我就会被调到内部刊物编辑室。有可能给我的头衔是办公室副主任。

  “你以后再也不会遭排斥和打击了,你会是整个单位最红的人。”宜说。

  他没有向我提起于笳和有关于笳的任何事。

  我们拥在一起,长时间地亲吻。

  玉婉出来,“宜,”她叫道,“哪天休息?我来约你们出去玩。”

  宜不睬她,匆忙走了。

   十五

  几天后,王亚晴又叫宜去她家办点事。

  宜告别我时,紧紧地搂了我一下。

  我帮他梳了一下头发。

  我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

  宜赶到于家楼下时,一辆小轿车等在那里。车里坐着王亚晴和她和宝贝女儿。

  “快来,快来,我们早在等你了。”王亚晴招呼道。

  王亚晴说:“今天到华都大酒店吃饭。我请了对你的工作有帮助的人。”

  宜踏进华都大酒店豪华的包房时,看见他们的科长和副科长都在。宜的心一刹那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正往一个深不可测的陷井跳。这个陷井隐含着太多的交易和泯灭。他不敢想。但他不能不面对。

  于笳坐在宜的旁边。

  两位科长今天心情好极了,一直在称赞宜。难得看见他们平时对宜频频点头哈腰的。今天似乎反过来了,宜似乎成了他们的上司了。这点让宜诚惶诚恐。

  王亚晴在席中象个尊贵的女主人,她话不多,只是听。

  王亚晴后来开口了,

  “我说宜啊,你找女朋友要找个象样点的。我如今是你的好朋友,真把你看成儿子一样的。不怕你忠言逆耳,象郭奴这样的人,真是不配你。一是人不漂亮,一副薄命相,二呢,她是我单位的人,我底细了解,人缘不好。脾气大起来谁都不在她眼中,得罪这人得罪那人。前段时间真是没一个人睬她,说她一句好话,还是我在这里帮她撑着。三呢不会穿衣,一个女孩家穿得那样让人看不起,一看就是没内涵的人。如果我是家长,我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我给你们说件事,一天值班她找不到值班室钥匙,她叫我去找。我告诉她放的地方。第二天去发现她竟一直站在值班室门口,抖抖索索站了一夜。而那钥匙就好端端放在抽屉里。你们说是不是笑话?”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笑声穿过华美的吊顶,在屋里象大鸟的盘旋的阴影。

  宜在心里绝望地大叫,不,不。他知道他完了。王亚晴竟在他的上司面前如此糟蹋他女友的形象,这如同当众剥光他的衣服一样!郭奴,郭奴,我们完了。她在践踏你,她在玷污你。至少以后你出现在我的单位时别人会轻视你,至少我会成为别人的笑柄,我的女友是这样的……宜的尊严、信心,象一尊脆弱的泥塑,摇摇欲晃。屈辱和羞愧从他心底升起。

  “不,她不是这样的人,她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宜发现自己对着王亚晴说这句话,脸上再也挤不出笑意。

  王亚晴更响地笑起来,“你是被她迷住了眼睛,我们是旁观者清。”

  一旁的科长说:“好姑娘多的是,趁现在年轻,还有机会挑拣。老婆的质量对一个人的命运实在太重要了,是一辈子的事。我们过来人知道。有老王这位高人在旁边指教,你太幸运了。”

  王亚晴说:“李科长有没有好姑娘,帮我这位干儿子介绍一个。”

  李科长打着哈哈。

  宜回来时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

  我说你怎么了?

  他突然抱住我,说,你是位好姑娘,你是位好姑娘。

  他喃喃着:我再也不能去了,我再也不能去了。

  “他们怎么你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说:“我现在才明白,‘三人成虎’的真理性,污言完全可以改变一个人在你心里的的形象。”

  “那当然,所以说,谣言会杀人,舌头是杀人不见血的工具。难道王亚晴恼你了吗?”我紧张起来。

  “没有。”他的反应变得很远很缥缈,他似乎有心思。

  “你现在是高官相陪,美女左右,所以看不起我了。”我嘲讽道。

  王亚晴再次邀宜吃饭。

  宜说,他不想去了。

  我说:“你会得罪她的,她这种人我们得罪不起的。”

  宜被我推着出去。

  这次席上的是宜单位的局长,以及局长上头的,局长上头的上头的……王亚晴频频举杯,笑容可掬,左右逢缘,巧语连珠。宜才看清王亚晴的另一面,她为何可以在这个城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绝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她绝不是小女人的小手腕小心计,她不是一般的精明。

  她也在给宜压气势。宜知道她这般的场面摆给谁看,她要他知道,他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她要怎么下,就可以怎么下。宜一不小心栽进她的生活圈子,他已无法自由飞翔。他的前途,他的名声,全牵在她手里。他可以瞬间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进入豪门。也可以永远打入冷宫,不受启用。宜知道王亚晴最致命的一招是,她可以用流言蜚语的方式,让你迅速身败名裂,成为别人口中的糟粕。

  宜很明白如果他不按王亚晴安排的道路走,郭奴的后果会怎样,他自己的后果会怎样。

  如果他依从王亚晴,成为一张她手中随时出击的王牌,那么,郭奴只能是他路过的一片短暂的风景,一株他停歇一阵的木棉树。

  也许郭奴可以忘记他,忘记他们之间的爱情。这世上不是有很多的弃女怨妇,伤口疗理好了,照样可以生活得有滋有味?

  如果追求于笳,……他能看见他头上的五彩光环,能看见前面的阳光大道。前景无可设想。也许确实如王亚晴说的,他需要的是于笳,而不是郭奴。

  王亚晴正对座上贵宾琅声说道,“你们谁帮这位年青人介绍一位好姑娘?他现在还没女朋友呢。”

   十六

  宜和于家发生的一切,我毫不知晓。

  但我能感知宜的细微变化。他经常一语不发,陷入沉思。有时叫他几遍,他才象醒来似的回过神来。而且他明显对我有所冷淡,不象以前事事以我为中心,问寒嘘暖,百般珍爱。

  我以为他的工作遇到了麻烦,或者身体有什么不适。我缠着他,有什么事嘛,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受惊似地说,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这个城市盛产牡丹,每年要举办隆重的牡丹博览会。这个节,那个会,现在大大小小城市都在绞尽脑子,出尽花招,举办各种穷奢极华的盛会。以招商为名,借本地产品为牌,遍请达官贵人、名流巨贾,吃喝玩乐,夜夜笙歌,明星捧场,花天酒地。说不尽的繁华富贵,看不完的歌舞升平,听不完的阿谀奉承,承不尽的谄笑媚态。十里华筵,百里繁花,处处霓虹,星光闪耀,处处人间仙境。

  此等良辰美景,佳节盛日,让人衰伤也无,贫穷也无,不公也无,人人承欢,醉生梦死。

  宜被王亚晴请去观赏博览会晚会。晚会邀集了大陆和港台一流的明星。刘欢、毛阿敏、那英、林忆莲、刘德华……群星汇聚,星光璀璨。华夜如昼。门票售价五百元。但最好的票都是赠票。

  王亚晴给宜的的两张票是台前的贵宾票。她把于笳交给他,说,“今晚把笳照顾好。我们车不来接了。我对你说,你和郭奴不要再拖下去了,她不能带给你什么,你自己明白。”

  宜和于笳进警察把关的体育馆大门时,发现警察把四周围得水桶般严实。没有票的老百姓,山一样涌挤地警察的警戒线外,伸着头往里张望。有的爬在树上,有的爬在栏杆上,能看见舞台的所有房子的阳台和窗户都挤满了伸着脖子的人。

  于笳轻轻嘀咕了一声,“这么脏乱。”

  宜在众视睽瞪走进大门的瞬间,周身突然涌现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足以满足他的一切虚荣和骄傲。他身上飘荡的轻松和藐视,令他知道什么叫风光无限。也许以后的日子,所有的大门向他敞开,荣光、掌声、权位、鲜花、媚笑……他变得踌躇满志,脚步如风。

  体育馆内有百分之七十位置的观众,看不清明星的脸容,他们只能看个身影。而宜,连刘欢脸上的几块肥肉都能看清楚。优越感又一次逼身而来,他发现,看这种晚会最大的享受,不是如此相近地欣赏明星的表演,而是芸芸众生在自己的身后的感觉。

  他转身把眼睛投向身边的于笳。在旖旎的流光下,于笳瓷娃娃似的肤色闪着迷离不定的光泽。他第一次如此用心地看于笳,他才发现她穿得是一套浅色的套裙,剪裁合体,勾勒出她圆润的臂膀。她胸前的曲线象一首华美的华尔兹,喷薄而出。她身上的女人香特别重,和着名牌香水不张扬的香气,令宜浮想联翩。

  宜把手放在了她腰上。

  于笳身子颤了颤。

  我始终不知道,宜今天晚上在哪里。他只对我说,有个会议要开,他就匆匆走了。

  我把玉婉叫来陪我。她说她有博览会演出晚会的票,问我去不去。我觉得宜不陪在身边,去了也没意思。

  我问她票是哪儿拿来的。她说是于局给的。

  我说你们关系发展到哪里了。她说只是吃吃饭,握握手,她才不会让这只大笨熊沾便宜。

  我笑笑,“我真担心你。”

  我问她,林眠呢?

  她说,我们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心情有点颓丧地看着晚会直播节目,总是恹恹不乐,心里象缺少了什么。

  宜在晚会结束后,用摩托车把于笳送回家。

  于笳说:“到福园美食城吃点东西。”

  她点了一些烧烤和点心,支付的全是赠券。

  她又带了宜到隔壁的大商场购物。商场的货架似乎是她家的仓库,她挑了很多袋装零食,满满装了一购物车。给宜挑了一件名牌体恤衫。她甩给收银员厚厚的一叠购物券,宜看至少有五百元。于笳并不等找回票,就拉着宜走了。

  收银员在后面喊,“找你票,找你票。”

  宜说:“还有票呢。”

  于笳一边剥着绿箭口香糖的锡纸,一边说,

  “没用的,我家多得扔掉的。”

  宜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跨上摩托车的后坐,两只手搂住了宜的腰。她的脸、身子贴着宜的后背。

  “我今天过得很开心。”她说。

  宜感觉到他背后两团肉的颤动,他有点心猿意马。

  他没有找到话题跟于笳交谈,他们就一直沉默着。

  他把于笳送到楼上,发现王亚晴夫妇还没回来。

  于笳进她的卧室换衣服。她没有关门。她脱了外套,就剩三角裤和胸罩站在那里。宜的呼吸有点急迫。

  他看她慢慢找衣服,拿了一件很透的睡衣,慢慢套进身子。

  王亚晴没回来,宜不能走,他必须向她告辞。

  他们两个坐着看电视。于笳不断地换频道,彩电的滚筒式的光影就不断在他们脸上变换着。

  王亚晴和于局进来时手里拿着大包礼物。她总是精神焕发,笑容满面。

  “晚会还不错哦。”她笑着对宜和女儿说。她在他们脸上寻找着什么。

  她从一大堆礼物中抽出一块镀金的徐悲鸿的画匾,送给宜。

  她在宜的身边坐下,说,“你不能再和郭奴不清不楚下去了。郭奴这个人我调查过了,听她同学说,她高中时就跟一男生谈恋爱,大学又跟一男生相好,听说一直租房在外面同居的。”

  宜似乎被重重击打了一锤,他的每一寸神经都痛得抽搐起来,

  “不会的,”他艰难地说道,“你不要这样说她。”

  宜一字一句地,他的心在破碎,“你--给--我---时间。”

  这句话令王亚晴如释重负,她顿时心花怒放。她说:“你要快刀斩乱麻。彭书记还在等喝我家笳笳的喜酒呢。”

  她一五一十地道着,“你呢,在半年时间内坐上科长的位置。这个位置可是个当红的好差。干个几年,再弄个副局当当。只要我在,我一定扶持你到事业的最高峰。你知道九哥吗?”

  王亚晴突然眯起了眼睛,脸上出现微红的潮润。她的神情,象在梦境,象在呓语,象在粉色的窟中,象垫着棉褥,有一种返春的痴暧和缠绵。

  她说:“九哥有现在的地位,有一半是我的功劳。”

  宜惊得说不出话来,九哥?九哥!九哥曾是王亚晴的情人。王亚晴半生的心血全花在九哥身上。

  天哪,王亚晴的背景有多少大?身世有多少宽邈?

  宜突然觉得自己被压得无迹无影,象一张毫无分量的薄纸。

  王亚晴遥远的声音飘来,“郭奴,我以后会好好待她的。她的定位是办公室主任。”

   十七

  我和宜已有一些日子没有做爱了。他说他工作很忙。

  每次玉婉来,他却开始和她打情骂俏,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对他又气又恨,我骂他,

  “你如果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尽管提出分手好了。我不在乎你。”

  他没睬我,只顾和玉婉笑闹。他要玉婉把一段肉片用筷子扔进他嘴里,玉婉才不顾我气恼,他们扔了又扔,乐此不疲,玩得兴高采烈

  最后是,宜把肉吃进了嘴里,也把玉婉的手吻到了嘴里。

  我又恼又恨,拿一碗菜向他们两个砸去。

  我把玉婉赶出门去,我尖叫,“我不想见到你,你这个荡妇。”

  宜在玉婉出门前,向她大叫道,“我星期五休息!”

  我埋在床上嚎啕大哭。

  宜石雕一样坐在床边,他慢慢帮我擦干了泪。他眼里的泪,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他紧紧抱紧我。我们做了一生中最后一次最毁灭最摧残的爱,我们似乎要把对方吸干。

  我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星期五那天我上班时发现手提包里的电话号码本不见了。

  宜在星期五那天打电话给玉婉,

  “我一个人在家,你来吗?”

  玉婉说:“是个好机会。”

  她赶来了。

  她巧笑嫣然、薄衣寒裙地出现在宜的面前。

  玉婉始终认为,只有宜才能治好她的病。她心中飘浮不定、无法触摸的影子,一定是宜。他是郭奴的,他们如此相爱,她永远不可能钓到他。他成了她企盼的梦,她无法达到的彼岸。她渴望他。渴望他的爱抚,他的肉体,他的垂幸。她引发了无限遐想,为这个美男。她觉得自己可以为他成为激情而完整的女性。只有他能办到。她心底系着一个线,时时牵着她上郭奴这儿来。她挑逗他,调情他。她要证实给自己看,她心底的人就是他,就是他。

  宜在她进门时,打了她一个耳光。然后他抱住她亲吻。

  宜明白玉婉是个受虐症的女性。

  玉婉在他的耳光和亲抚中,全身颤抖。

  宜一件件脱了玉婉的衣服。他本来只是在表演,等着我的出现。然而等玉婉的身体全部出眼在他眼前时,他无法控制一个男人的冲动。这是一具鲜艳欲滴、摄魂夺魄的肉体,象一道曲折明艳的溪流,令人无法不想把自己沉浸下去。他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在玉婉的身上狂热地亲吻着……

  宜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玉婉觉得没什么不好,她能感觉到他的狂吻带给自己的快感,她正在兴奋,正在兴奋……

  她看见了宜的身体,光裸的男性的身体,非常匀称而美。

  然而她看见了……

  一阵恶心感向她袭来,她全身如起了鸡皮疙瘩,兴奋感象潮汐一样退得无影无踪。宜跟所有的男人一样,突然令她厌恶,恶心。

  她推开了宜的身子,厉声尖叫,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这个时候,我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一幕象一把匕首,直捅我的心脏。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待痛苏醒过来,我狂嚎一声,双泪如雨,夺门而出。

  宜!宜!你怎么是这种人?你玷污了你自己,你辜负了你的盟誓,你脏染了我对你的爱……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是你的至爱,你却在别人身上演绎最圣洁的肉体之情。你卖了你,你卖了我,你卖了我们至高无上的爱情!一千年,一万年,我也不会原谅你,。宜!我想不通!

  天哪,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在路上狂奔,头发披散,满脸泪渍。我的思绪空茫,什么都不知道。我要往哪里去?我要干什么?我是谁?我的脑里塞着令人发疯的黑泥。我看不到,我听不到。我只是心疼痛得厉害,象火烧炭炙,象万箭穿过。我知道了什么叫撕心裂肺,什么叫肝肠寸断,什么叫痛不欲生!

  眼前一直浮现着一幕,他们赤裸的身子。原来人可以这样卑贱,人可以这样无耻,可以这样兽性!

  为什么我要这样爱你?为什么你要生入我的骨子成为我的根?为什么我会觉得你是世上最忠贞的人,为什么我要如此执著相信你?

  为什么你要期骗我?!

  后面是狂叫的声音跟着,“郭奴!郭奴!郭奴!”

  一个人拦腰抱住了我。他死命地用手脚钳住我,他叫着,郭奴!郭奴!郭奴!

  我用手脚踢他,我用嘴咬他,你放开!你放开!你放开!他紧抱着不松手,我一直挣扎到昏过去。

  我在医院里醒来时,那位冤家正睁着死一样的眼睛看着我。他眼圈乌黑,眼里布满红丝和泪。竟是如此绝望,如此冰冷彻骨,说不出的生离死别,说不出空洞悲凉,竟让人不忍看。

  “你恨我吧。”他奄奄一息地说。

  我气血上涌,我拿起桌上的瓶子,向他砸过去。“你滚,你永远不要来见我!”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得的是应急性心肌炎。

  从那天起,到我出院,他再也没来见过我。我想他没脸来见我。

  到后来,我才明白,他蓄心积意设计了这一幕,他要让我看到,他很丑恶,很下流,很花心,不是我想象的完美。他要彻底破坏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让我自行绝望,憎恨他,抛弃他。

  十

  我回到单位上班时,我的办公室已被搬到高楼。专属我的一个单人办公室,门口挂着副主任的牌子。我几乎不相信,事情就这么容易达到了?

  王亚晴对我很是热情,笑容满面的。

  我的脸上却再难出现真心笑容。

  我等着他出现,我想他会出现,他不可能把他生死盟约、血肉相连的另一半,一下子剔得干干净净。如果他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用我桌上的杯子砸他,我会用唾沫唾他,我会用最难堪的方法污辱他。留在我心头的伤口,时时作痛,无法愈合,每每想起,令我羞辱得咬牙切齿,痛得无处躲挡。我想这辈子它也不能痊愈了。

  一到黑夜,我一个人长久地坐在不开灯的黑里,任凭无望的寂冷和疼痛重重包围过来,把我挤压,把我淹没,逼得我无法呼吸,无力承受。我一次次失声痛哭,我几乎每天都在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睡去。

  我一下子失去了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视之为生命的爱人,一个视之为手足的朋友。

  一天晚上,我听到敲门声。

  这声音在我听来如此惊天动地。我扑到门上,我的心狂跳着,要冲出喉咙。我无力地靠在门上,犹如抽干了血气。我没开门。我只是在刹时嚎啕大哭。

  敲门声固执而坚决,不停止。

  我打开门时,发现却是玉婉。我才记起,他是有钥匙的。

  我冷冷地面对她,把一口唾沫唾到她脸上。

  她突然跪下,抱住我,泣不成声,

  “我一直觉得宜会治好我的病,我不是成心的。我只是太渴望做一个完整的女人了。所以我会不择手段。但是我们什么也没发生。我到现在才明白,我需要的不是宜,不是宜。不是任何一个男人,而是你!”

  她的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来,“我从来没想过要夺走宜,我只是要证实围困在心底的疑惑。我太累了,太苦了。我想给一个男人做好妻子,可我却做不到。是我勾引了他,我毁灭了你俩的誓死不逾。你所有的恨,所有的惩罚,都发到我头上吧。我不能看着你这样绝望下去,你会倒下的,你会垮掉的。把他叫回来,把他叫回来。”

  我周身冷得象一把寒剑,我轻蔑地叱道,“你们让我恶心。你最好永远从我眼前消失,你这堆狗屎。”

  她紧紧地攫住我,“你骂吧,你打吧,其实这些日子我心里比你更难受。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怎么会做这事,我真的不是人!”

  她把我整个人抓在怀里,“我不能失去你,我现在才明白,你才是我的根,我的依靠,我的空气。”

  她全身颤栗。

  我不禁一震,她在说什么胡话?她是不是吓出神经不正常了?

  我看了看她,她象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象一个婴儿渴爱着母亲,正失魂落魄、抖抖索索、脸色苍白地扣着我的身子不松手。她确实消瘦了很多,眼睛变得很大很无主,带着愧疚、自责和恐惧。

  这个昔日的淑女、妖妇,变得如此无助和惊恐,她象我一样,似乎正在走向精神崩溃的边缘。

  我的心一下子软下来。

  我突然感悟了,一种生命呼喊的声音。我们无权放纵自己,堕落自己,毁灭自己。生命和健康如此不易,何苦践残花红,春未去,已凋谢?

  我从玉婉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颓废和沉灭。

  我的精神挣扎着缓和过来,苏醒过来,振作过来。

  我抱住了玉婉,我竟发现我反过来在安抚她,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犹如拍着一个入睡的孩子。

  玉婉搬来照料我。她在家务上完全代替了宜做的一切。她整理房间,买菜做菜,不要我干一点活。在我身边,她又恢复了她的快乐自信,她飞扬的神采象蝴蝶一样在每个空间翩跹,她肤色光洁,美目盼兮,一如以前。

  晚上我们会同床共枕。我不让她碰我身上任何一点地方,我只怕受她引诱,万劫不复。

  我对她说:“你确认你只对女人感兴趣吗?为什么你时时会有征服男人的欲望,为什么男人抚摸你时你也会兴奋?你不是同性癖,你只是恐惧症。”

  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让她每天服医生配给她的药。我支持她跟林眠交往。林眠虽然外表不是很英俊,但男人不是靠英俊生存的。只有小女生会认为英俊是多么令人心动神驰。最重要的是他们相爱。

  我的心头在空下来时忽然会涌起一片没来由的痛楚。我整个人会象掏空一样,空空茫茫,无所思思。而我能清晰地看到一片泪痕,在心底汪洋。

  我可以原谅玉婉,却无法原谅宜。那是一道太深的伤口,需要时间去弥合。

   十九

  我现在的工作空闲,每周只需编一份内部简报,文章都由那些作着文学梦的年青人撰来。我偶偶也自已采访几篇报道文稿。

  很多时候我坐在窗前的位置,看着天上浮云流动,来去闲意,无所羁绊,正是无心无绪的闲散和轻无。我的情绪也变得空淡无物,化作烟风。我长久地、一动不动地随它们飘移,若视非视,若有若无,好象随了它们去。

  门口的脚步声,响动声,我都会认为是他来。我心口会紧一下。

  然而,又陷入长久地寂穆、空无中。看不见尽头。

  单价里一位妇人正在闹离婚。她的身职经理的丈夫,跟一位农村来的年青姑娘有了婚外关系。恰好被她撞见了。她无法容忍他的行为,无法容忍他的背叛。女人总把专情、忠贞看得如此重要。她们要求她们的丈夫象她们一样忠诚。她二话不说,就摞下一句“离婚”,离开了家。她的丈夫平时待她是很呵爱的。他百般求情、讨饶、发誓,甚至跪下向她忏悔。但她铁石心肠,毫无妥协的余地。

  每次看到她,脸色苍白,却还是带着微笑。这微笑是如此难以掩饰地凄凉。虽然她的口气很强硬,很无所谓。然而在别人眼里,总难掩弃妇的身份。

  最近又恰好看到一篇文章,说是一个雅致得象一首经典诗歌的女子,在出差回家时撞见了她的丈夫和一位年青女子的欢情。她竟不动声色。一直看着那女子狼狈不堪地穿上她粉绿的衣裳,突门逃离。

  她丈夫向她痛苦流涕地求饶、解释。她始终沉默,没有一句责备。

  这沉默的力量却比任何语言来得重,来得宽,来得令人羞愧和自疚自省。

  以后他们仍是恩爱无比的一对,好象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她也从不提起什么。然而在男人心里,是山似的感恩,是惊雷般的自律,是小心地呵护,是对任何引诱的灭绝。

  这般女人,绝不是一般的气度。她很聪明地守护了自己的婚姻领地,她不动声色地让受伤变成别人的痛和罪。她让破碎的东西再显完美。因而她必然理所应当地幸福。

  文章的主题是“有时修补后的婚姻之衣更华美。”

  每天都有怨男痴女的故事上演。就象王亚晴说的,离婚、分手、为情自杀,这些不是什么新闻。

  我让身子陷在高背真皮的旋转办公椅上,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

  我的心情越来越空虚,越来越烦躁。

  我在等待,却不见归期,不见人影。

  我不会原谅他,但是我抵抗不了我无法拔离的爱,抵抗不了日夜袭击的思念。

  我可以学那个不动声色的经典诗歌一样的女子,让他们去破碎,去负罪。我何苦一人消受憔悴?

  我的恨在日思夜念中慢慢瓦解,崩溃。

  可他在哪里,为何不来?连个音讯都没有。这种毫无声息的阻隔令我沉闷,几乎透不过气来。日日相逼,我终于不能忍受。我越发想搞清楚,他如今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拨了他办公室的电话。

  一个女声接的电话,她说:“他去党校……”

  然而她的声音似乎被打断,接着就是喀嗒一声挂断电话的声音。

  我再拨,对方问我是他的什么人,我说我是郭奴。对方说他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又挂断了电话。

  我再拨,对方说,郭奴啊,你去问别人吧,我们真的不知道。

  我打电话到他父母家,他父母也吞吞吐吐。只是一味地说,你们已经分手了,就不要打扰了。

  我如当头一声霹雳,震得全身麻木。一颗心往深渊直坠。我们已经分手了?他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就这样血淋淋把我伤害,然后一句话,分手了!再也不见面,再也无消息。

  我要知道他,他在哪里。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人间蒸发。

  我要找到他,然后亲耳听他讲,我们分手了!

  半年,我一直找了半年,我才知道他的形踪,他的诡迹,他的身份!

  然而那时,他已是于笳的新郎。

  宜被我赶走后,抽身出来。

  他脸色苍白,象一只失魂落魄的落水犬。很长时间他没有恢复过精神和元气来。

  他对王亚晴毫无表情地说:“我已和郭奴分手了。”

  王亚晴为了彻底使我们不再藕断丝连,断掉旧情,就让单位安排他到大都市的党校读书。临走前,他和于笳秘密订了婚。

  订婚时只有一些至亲好友参加。于笳穿得很喜庆,她总是喜欢一成不变的套装款式,上身是掐腰的合体的西服,下身是齐膝的筒裙。她那天穿了一身桃红的。新做的发型上撒了红红绿绿的珠子。

  她端静地微笑,俨然一位大家闺秀。在宜的眼里,她是一尊不真实的瓷娃,离他很远,冰冷、可爱、无生命、光洁艳丽。那么短暂,却突然成了他的未婚妻,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觉得象梦一样。看她,越发象梦。

  他记得她那天开着门对他换衣服的情景。她对他是不设防的。他们早设置了,圈定他了。知道他是逃不开的。

  透过她合身衣服的曲线,他看到她的身体。只有这身体,他觉得他向往,他不厌恶。

  订婚的晚宴后,王亚晴说:“出去带笳笳走走,在十点钟前回来。”

  她很明白的心思,他们应该多多单独相处,应该象一对恋人。

  宜不敢带她到大街,他怕碰到他最怕碰到的人。他虽然知道她在医院。但他觉得她的眼睛就在凝视他。

  在公园里,于笳拥吻了他。她更显得主动。宜想不到这个十足的淑女,在黑暗中却非常大胆而熟练。她甚至附在他耳中,轻俏地说,

  “我的胸罩很难买的,都要买特大号码的。”

  她把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胸上。

   (二十)

  宜呆在异地的城市里,觉得很清闲而放松。他不要去想郭奴,不要去想于笳,不要去面对王亚晴。他想这样永远呆下去。

  他已毁了自己在郭奴心中的形象。她会永远憎厌他。憎厌总比痛苦好,至少他的离去不会使她一蹶不振,不会使她身心崩溃。他留给她的是一个令她唾恨的定格。美好的留恋和撕裂的悲痛在那一瞬间,已经全部支离破碎了。

  只要她过得好,他才会过得安心。

  他不想去打听她的任何事。他只想自己越远离她越好,让她在他心中停留得越短越好,把她抹得越干净越好。

  他也希望她能这样。

  他甚至不想再回到那个令他无颜和心痛的城市去。

  于笳每个周末来看她。带很多吃的和穿的给他。

  她会在宾馆订一个房间。然后对他说:

  “我爸爸妈妈不允许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整个周末他们呆在宾馆的房间里。两人什么衣服都不穿,看些没删剪的碟片,做着没完没了的性游戏。只有如此颓废,他才觉得可以忘却,可以沉迷,可以寄托。他甚至只有在把她娇嫩的身体,摧残得难受的时候,他才会有一种胜利的快感和解脱。

  然而表面上,他要讨好她,依顺她,把她宠成掌上珠。

  无论怎样,她始终是优越的,在他面前。这是无法改变的。

  他对于笳说:“我们不要回去了,我们就在这个城市生活。”

  于笳的身子是丰富的高营养滋养出来的,白嫩得几乎吹弹得破。每一寸皮肤,都甘油般透明。

  她眼波一转,回答说:“你舍得吗?”

  “舍不得什么?”宜说。

  “这里没有我爸妈的朋友,也就没有他们的势力,也就没有你的前途。”

  “你妈妈那么神通广大,会没有她的势力吗?而且我的前途还要靠你妈吗?”宜说。

  “那你为什么要舍她娶我?”于笳问。

  “因为我爱你呀。”宜说。

  于笳“咯咯咯”笑起来。

  宜说:“好不好?叫你妈帮我们调这儿来工作。”

  “他们不肯来的。”

  “就我们两个。”

  “那有什么意思?”于笳不以为然。

  “你那么依赖你妈妈吗?你是不是听从她的安排,交过很多男朋友?”

  “啪”,宜的脸上留下于笳清脆的手指音。

  她杏眼圆睁,怒叱道:“你什么意思?我没计较你和郭奴的事,你倒污辱起我来了。”

  宜心底突然悲哀起来。到底是王亚晴的女儿,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他从她的一手掌上,清晰地觉到了王亚晴的风格。

  他脸上笑着,拿着她的手吻起来,

  “这么白嫩的手,却这样狠毒。”

  她转而来抚摩他的脸,“谁叫你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痛不痛?”

  宜从党校学成回来,一个隆重的婚礼已在等待着他。

  婚礼在全市最高级别的国际大酒店举行。

  新郎新娘一身华服,从头到脚的修饰都出自名人手笔。他们被亲人簇拥着,站在于家宿舍大院等候上新车。

  王亚晴是迷信的。新郎新娘什么时辰出家门,什么时辰上新车,什么时辰达到酒店门口,什么时候入洞房,都是请卜算人算卦过的。每到一个时辰就放一串彩炮。

  长长的一排豪华的婚车装饰得花团锦簇,随时等候听命出发。

  整个国际大酒店张灯结彩,宾客盈盈。听说酒席一直摆到二楼。

  这一切事情都瞒着我。而我在这半年苦苦寻找,苦苦等待。等待某一天宜突然带着愧疚的笑出现在我面前;等着某个电话响起,他在电话那头叫,“奴儿!”

  他到底去了哪里,在我心里,这是个百匝千绕、令人揪心的谜。我真的放不下。

  好几个晚上,我梦见他回来了,满脸络须,一身风尘。

  我大叫着,“你这个天杀的,你去了哪里?你让我恨死了!”

  我一边哭着一边向他扑去。

  而我,却永远无法到达他的面前。

  他在前面招手,他的脸上带着凄楚的笑,他的声音轻轻地环绕着我的耳边,

  “奴儿,奴儿,奴儿……”

  我会被他叫醒,而我泣咽得犹若断气。

  我听到单位里很多声音聚在一起议论,晚上要去喝谁的喜酒……

  喝谁的喜酒,怎么没有请我?我若无其事走过去,他们突然沉默,转移了话题。

  我慢慢踱进一个办公室。看见桌上放着几张大红的喜贴。我打开,喜贴上新人的名字,赫然跳入我目中,犹如一道刺红的鲜血,喷涌击来,痛得我头昏眼花,站立不稳。我再看,没错,没错!那么清晰而有力的字啊!

   …… 小女于笳

   女婿王宜风…… 大喜之日

  宜的名字装饰得很美,和千金小姐于笳并排站着。整张喜帖张扬着富豪之势,雕龙镂凤,金光闪闪,如一片耀光的红霞。不是寻常百姓家用得起的。

  我身子摇摇晃晃,象被人抽了一根骨头。我扶着桌子,竭立不让自己倒下。

  宜啊,这半年,你用心良苦,音讯全无,原来你是为了做豪门的金龟婿。说什么山盟海誓,海枯石烂,说什么我是你的生命你的心,原来要抛弃时,可以如此轻易。为什么要瞒我这么长?让我找得好苦,等得好苦。我原是那暮春的花瓣,由着秋意凌虐;我原是那末秋的叶子,由着冬冷摧残。我只是不合时宜的风中的离枝的魂,你可以毫不介意,轻贱如无。我总以为你才是我的天空,我的安魂的泥,我的酣睡的坟,却想不到你只是最无情的季节。

  我不能不去看看你。看你现在的红极风光,看你现在的踌躇满志,看你现在的才子佳娃。

  半年了,你无影无踪,我无法不去看你。

  我恍恍惚惚地到了于家宿舍大院。

  我看见了身材挺拔如一颗银杏树的宜。他真的可以成为于家的门面啊,他看上去如此俊美,出类拔萃。

  我的心象被闪电击了一下,在他一下子出现在我眼前时。

  我的牙关不由得上下磕打起来。我象受了寒,全身不住地颤抖。两条腿好软好软,要倒下去。

  我看见他投向我的目光。那眼光变得是如此的受惊,疼痛。他略张着嘴,象叫我的样子。我仿佛听到了他发出的声音,“郭奴!”

  那一百遍在梦中听唤过的。

  我受他目光的招唤,我竟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宜,你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脸上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他把目光移过去。然而我看见了他满眼的泪。这使我泪如泉涌,整个人跌倒在地。

  王亚晴看得很恼怒,她满面笑容走过来,扶着我说:

  “郭奴,来祝贺笳笳和宜的喜庆啊。看你,鞋跟太高了,都绊着你了。”

  我一直看着宜,我在笑,恍恍惚惚的。

  我想问他,“你是真心的吗?你是真心的?!”

  王亚晴在旁边急急地说:“还不快叫他们上车?”

  宜和他的娇娃被人搀进花海似的婚车里。

  “砰”,车门被响亮而有力地关紧了。车子象箭镞一样开出去。

  “宜啊!”我大叫一声,向车扑去,我要拦住车,拦住宜。

  我能感到车轮压过我身子时的畅快、冰冷的感觉。我的被压碎的五脏六腑撒了一地。一地的鲜血的香气。

  宜从开着的车上跳下来,“郭奴,郭奴,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已经给你了半年时间忘记。”

   二一

  婚礼照常举行。

  我死的消息被封锁得很紧。

  对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王亚晴解释说,

  “她平时神经就不大正常的。她可能单恋过宜。”

  宜被人推来推去敬酒,欢笑声,恭贺声,谄媚声,碰杯声……和着我的鲜血,我的尸体,在宜的面前晃来晃去。他似乎成了一具空心木偶。

  王亚晴内心怄得吐血。可她脸上照样笑容得体,频频招呼贵客。

  于笳象朵透明的玻璃花,艳静地坐着。她脸色苍白,惊魂未定。

  她恨郭奴,恨宜。

  这一场喜宴,王亚晴钱物上的回笼,抵得过一个普通工薪阶层几辈子的收入。然而繁华热闹过后,满地碎纸,杯盘狼籍。她有一种树倒猴狲散,日落鸟归林的落寞。那些血,那些内脏的腥气,仍纠缠在她眼前,令她作呕。在笳笳的婚庆的日子发生这种事,实在是太不吉利了。这个郭奴,上辈子不知欠了她什么债,真是可憎可恨。如她活着,她要整得她满地倒滚,生死不能。

  笳笳和宜明显受了刺激。这个宜也太不象话了,看他一副聪明面空,聪明肚肠,却连这点小事情都处理不好。搞得这样一踏糊涂收场。可见也不是一个成得了大器的人。

  王亚晴的心情非常不快。她从来没有这样窝心过。

  新婚之夜,一屋华艳。宜和衣躺在床上,神思混乱。嘈杂的人声、喧闹的场面,都已远离。眼前只剩下一个春色似的女人。一下子静谧下来。他觉得自己陷进了深不可测的黑暗中。他的郭奴,他的郭奴,他清晰地看见她伸着两只手,抓向他。然后她死了。他看见她压碎的身体,她流得满地的血。她是为他殉情的的。好傻好傻的女人啊。他真的不知道,她爱他,会如此惊天动地,执著到底。不然,他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重头再来。

  他的痛楚从每个细胞溢出来,他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但是他知道他不能,不敢。

  于笳在床头向他怒目而视。她冷笑道,

  “你为她哭呀,我知道你现在很想为她哭。我现在才知道,你们早串通好了,虽说是分手,但暗地里却一直不干不净。所以她会为你去死,而且她要死在我的婚礼上,要拉你我给她陪葬!”

  宜闭上眼睛。他不想听她细鞭抽打似的声音。

  “你不要装作死人一样。你如果想跟她一道殉情,你去好了,我不会拦你的!”

  她哭得稀里哗啦,用脚狠狠踢着他。

  宜一动不动。

  她突然紧紧抱住他,依到胸前,

  “我真的好怕,我怎么会变成这么倒楣的新娘?你已经失去她了,你就不要失去我吧。我好怕,抱抱我。”

  他抱住她。怀中温软的肉体,贴着他的胸口,令他触之如冰,毫无感觉。

  他觉得他们之间隔着郭奴的尸体。郭奴横亘在他们面前。

  确实,于笳说对了,他被陪葬了。

  他们再没有说话。

  宜一直睁着眼,醒到天亮。

  于笳对宜的表现又羞又恨又绝望。

  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跟王亚晴同住屋檐下,必须极大的技能和忍耐。

  她的难相处表现在,举手投足,行为言语都要依她的眼光判断为标准。她看不惯的,就不能容忍。她总在挑剔,这不行,那不行……

  宜因为于笳不想离开父母生活,就只能在王亚晴的气焰下讨生活。

  她可以每天指出宜的一百个不是。

  鞋子两天没擦啦,外套没有挂在她指定的地方啦,说话不中听啦,对她不够尊重啦……

  而且她总是唠唠叨叨在于局和于笳面前说个没完。宜在于家显得无所适从。象个处处受虐的童养媳。在于局和于笳面前宜的不是讲多了,另两个人也对他另眼相加,看低几分,随意呼来喝去。他在她家地位低得不及王亚晴的一只狗。

  而且宜和于笳关系越来越僵硬。他们极少做爱,甚至极少说话。他们只是在别人面前扮演一对郎才女貌,人人称羡的好夫妻。

  这一切,对宜来说,在于家的日子,就象地狱。

  他现在事业如日中天,谁都看好他的前程。但他落落寡欢,不苟言笑,心事重重。别人开玩笑说,宜当了科长后,就象个科长了。

  他找到了我的墓。 这是一片很清静的公墓园林。四周种满清香的松柏,波斯菊在风中摇曳,小鸟从绿丛深处传来声声婉鸣。

  他一下子伏在我的墓前,痛哭出声。他的悲酸、他的心痛、他的后悔,随着一个男人的泪水,奔泻而出。他早想找个机会为我、为他痛哭一场了。

  他一直哭到玉婉出现在他身后。

  玉婉每天要来看我,给我带些花,带些我喜欢吃的零食,然后坐在墓前跟我讲话。对她来讲,我一直是她如影相随的朋友、爱人。

  她已经不吃药了,也和林眠分手了。她坚信自己是一个对男人毫无兴趣的女人。她的爱只在我身上。

  她始终不知道我是为谁而死。她听信了外面的舆论,说我死于车祸。而出面承担、作出赔偿的也是一位小车司机。他承认他的车轧了我,他的单位愿作一切赔偿。

  一直到她见到宜。

  她从宜的嘴里知道了我的死的全部原因和过程。

  她指着宜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你们会得到报应的!”

   二二

  玉婉开始频频约会于局。她发动她所有的女人魅力和积累的经验,全面进攻于局。她象一个女魔,一会儿风情万种,一会儿楚楚可怜,一会儿冶荡摄魂。她似露非露,似近非近,若即若离,一切都恰到好处,引逗得于局春心大发,神不附舍,茶饭无味,象回到了年青时代的恋爱时光。

  他想他年青时恋爱过吗?他的人生之书,翻到爱情这段上,是一片空白和顿号。那时他刚从部队下来,因为个子矮,相貌不出众,他爱慕的姑娘都婉言谢绝了他的追求。心灰意冷时,他尊从了别人的相亲安排。第一眼看到王亚晴时,他为她的丑吃了一惊。她的两个门牙象一扇门一样堵住了她的脸,又黑又瘦。但她的眼睛却毫不怯弱地盯着他审视。

  因为她的家庭不错,而且他深知自身的条件,出身农村,相貌平凡,身材是三等残废。所以他们很快一拍即合。

  婚后几年王亚晴就修整了牙齿。生过孩子后,脸也白胖起来。看上去就象个优裕的少妇了。

  他发现她是个具有天才手腕的活动家。她在官场的手段运用如飞鱼梭水,如急悬飞瀑,令人惊叹,无人能敌。她一直辅助一位挺拔俊朗的九哥,扶摇直上。

  他在王亚晴身边,却始终生活得不够开心。不过他对王亚晴很器重、珍惜,两人还算恩爱。

  他想玉婉是上天赠送他的尤物,是对他残缺人生的补偿。为了这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他不怕犯错误,不怕被“母老虎”生吞活剥。

  然而玉婉是个山魈鬼魁、精灵女妖,在他欲罢不能时,她会突然消失。

  在一个很隐蔽的包厢里,于局紧紧抱着玉婉,生怕她又不翼而飞。

  当他的双手想触及她皮肉时,她就会逃得远远的。

  她娇笑道:“你再不正经,我就告诉你家‘母老虎’去。”

  “你怎样才肯……?”于局涎着脸。

  “我又不是随随便便的妓,你要怎样都可以。如果你真心对我好,你就置一幢别墅,把我金屋藏娇起来。我倒死心塌地跟了你。”

  “这也不难……”于局沉吟道。

  玉婉附在他耳边,轻轻吹气,“到时,你要怎样便怎样。”

  于局迫不及待地要得到一幢别墅。原本他手下搁置的一项项目,又被他提到议事日程上。那块土地原是不允许出卖的。然而他决定改弦易辙。

  其实他要任何东西,不需任何暗示,有人就会送上门来。只是他要不要的问题。

  他倒担心王亚晴,她是个贪得无厌的人。真正的欲壑难填。而且如今胃口越来越大。他时时为之寝食不安。王亚晴每次在收受巨额财物时,总要穿起最破烂的衣服。她脚下的布鞋是土得连乞丐的孩子都不要穿的。只有到家时,她才会换上那些最名贵的衣服,心安理得地自己关门欣赏。

  于局决定用手中的项目,为他的激情澎湃、迟到降临的爱情,用一次权力。

  这是一次交易。

  在项目还在谈判的时候,他拿到了别墅的钥匙。有一把还是金的。

  他忙不迭地带玉婉去别墅。

  在那流水似畅丽的华宅里,他爱抚了他的心仪念念的美人。他的心脏有点吃不消。

  玉婉说:“房产证呢?”

  他说:“还没时间做,这么急干吗?房子总要归你的。”

  玉婉说:“我不要。房子就是你的房子,我是爱你这个人。你拿身份证来,我帮你去做。”

  玉婉说:“这房子值上百万吧。加上装潢,没有二百万下不来。”

  于局在玉婉身上如饥似渴地行动。他想爱一个人就是不一样,一个漂亮女人的身体就是不一样。什么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现在就是这种心态。

  玉婉忍着恶心说:“你告诉我,房子怎么搞来的?你本事真大呵。”

  于局说:“小姑娘不要什么都知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好了,”玉婉娇嗔道,“我已把自己的身、世全托付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假惺惺。”

  她一下子狠狠地把他推得远远的。把她心里的厌恶、仇恨,全发泄出来。

  于局欣赏地看着她,“小宝贝力劲还挺大的。”

  于局每隔几天会秘密来一次。在别墅里呆上几个小时。

  玉婉为这次计划的实施已辞了工作。

  她强忍着生理上的巨大痛苦和难过,让他在她身上施淫。每次他爬上她的身子,她都觉得全身有一千只蚂蚁、蟑螂在虫噬。每一个毛孔都紧缩起来,冷汗直冒。她咧牙龇齿忍受着恶心、呕吐。于局还以为她在享受快感。

  她的摄像机正对着床,咝咝咝地开着。

  每次做完事后,她都要跑到卫生间,关着门大呕一通。

  他们的谈话和性事,她都会摄录下来。

   玉婉得寸进尺,说要到于局家去做次性事,这样才刺激有味。

  于局拍着她的脸说:“你送死去?”

  玉婉说:“你不可以把黄脸婆支走?给她一个假,让她去香港、澳门旅游一趟。”

  她缠着他,“让我到你的老巢玩一趟嘛。登堂入室,那是任何一个情人的向往。”

  她一直纠缠得他无可奈何地答应。

  在她进入于家前,她偷配了于局身上的所有钥匙。

  她被带到于家,她参观了每一个房间。她看见了宜和于笳的婚照,她朝他们冷笑了一声。

  玉婉在别人上班的星期一上午潜入了于家。

  玉婉在于家翻箱倒柜找存折和珠宝。凡是她看到值钱的东西,她都会拍下来。她为满满的一屋子高档烟酒,而心惊,而心寒。当她找到于家厚厚的一摞存折时,她惊呆了。里面的数目,大得完全超乎她的想象。她不敢相信,阳光下的黑涡有多凶险、臭恶、腐朽、贪婪!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缓缓跪下,一滴冰冷的眼泪,落在一片腥红的存折上。

  所有的资料到手后,她开始翻录、复印、邮寄,从于局的单位,到各个级别的纪检部门、法院、检察院,一直到中央。

  然后,她就从于局的别墅消失了。

   二三

  宜和于笳的关系越来越恶化。于笳已把折磨宜作为她的一大乐事。

  每个晚上于笳不让宜睡觉。她一看见宜昏昏欲睡,就拧他身上的肉。每次宜都在梦中被疼痛拧醒。

  早上起来时于笳把宜的鞋子扔到窗外。她看着宜满地找鞋,狼狈不堪,就兴奋不已。

  宜越不喜欢的电视剧目,她越要看。而且把声量拧得足令他烦躁。

  宜饭局赶到一半,于笳打紧急电话,说她得了阑尾炎,赶快回来。等他心急火燎回来,她却躲在门口,大吓一声。看见宜受惊和受骗的样子,她就笑得捂着肚子喊好笑。

  ……她每天有新花样折磨和惊吓宜。

  更令宜痛苦不堪的,这个家根本没有他的位置。他们在他面前是尊贵无比的王室贵族,而他是卖身奴。他们多看他一眼都会有损他们的骄贵。

  他们在一起便讲宜的笑话。

  “说话象个二百五,哪句哪句都不该说。呵呵呵。”

  “到底是出身小人家的,作派象个贼。”

  “你看他头发,这么长了还不去剪,真的邋遢得象难民了。等会儿不要说我们苟待他。“

  “成天板着脸,一副死人相,摆给谁看啊!”

  母女俩在一起,心齐得象块融铁,真有鞭挞不尽的恶气。而在一些客人面前头,她们也毫无忌讳地轻怠他。

  所以说有些上门女婿是很难做的。婆媳关系不好,还有丈夫护着。而遇到刁蛮刻薄的岳母,女儿是肯定和母亲同心一致的。

  宜是心如死灰,日渐消瘦。而每到无眠的晚上,他就看到满脸是泪的郭奴,向他伸着手,然后是她血肉模糊的身体。这一幕一直在他眼前晃。他的心会痛得犹如锥子扎。

  他会在寂静无声的深夜同郭奴对话。这是他唯一的安魂曲。

  有一天宜的父母从小县城来看望儿子。于笳她们为他的父母开了门。然后他们就一直把他父母摞在客厅里。他们在另一个房里聊天,深关了门。

  宜的母亲看见了宜,泪就流下来。他们回去时宜竟口袋里没有一分钱,来回赠父母。他所有的收入都必须上交王亚晴。

  宜的父母一切看在眼里,唉声叹气。而宜却强颜欢笑,他说一切都很好。局长的位置过几年就是他的。他说时振了振腰,好象来了久未光临的精神。

  令他真正无法承受的是,他们虽然极少做爱,但于笳却还是不小心怀孕了。为了折磨宜,她竟把孩子流掉了。而宜却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看到她请了几天病假,卧床休息在家。而在床上赫然放着她的早孕流产病厉。

  “你为什么?!”宜第一次向她怒吼着。

  她欣赏着他的愤怒,“你的痛苦就是我的快乐。”

  宜彻底崩溃。

  那天,他没去上班,他一直睡在我的墓前。一直,一直……再也没有回去。

  ……于局的案子查审了一年。最后是五哥批示,严查此案,不得姑息。

  王亚晴如何神通广大,也敌不过那些强大的证据和法律。就是她如何说存折是伪造的,录像带是诬陷的……但是她不能抹掉别墅的存在,房产证的存大,床上镜头的存在,在百姓中恶劣影响的存在。也许是树倒猴逊散,墙倒众人推。告他们的人越来越多。玉婉是借用了王亚晴的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王亚晴一向喜欢利用舆论和流言。而现在打垮她的正是舆论。而她怎么也想不到,是她一直辅助的九哥,用青天似的胸怀,坚决支持将这个案件清查到底。

  王亚晴一直在寻找玉婉。

  在一天玉婉上街买报看新闻时,一辆车径直向她飞奔过来,她还没来得及躲避,车就把她撞出去。然后从她身上辗过去。

  她的五脏六腑满满撒了一地。鲜血飘扬着香气!

  在她死后没几天,于局和王亚晴就被捕了。玉婉的血案也真相大白。他们夫妇俩都被判处死刑,没收全部家产。

   二四

  我现在很好。玉婉就躺在我的身边,我们在地底下的手碰触在一起。

  宜时醒时睡,在我的光洁的坟石上。

  玉婉说:“宜会疯,因为他还是人。”

  我又恢复了以前的如天的幸福。一边是我至爱的人,一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相陪相伴着,直到地老地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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