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爱在粘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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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炎热的天气渐渐散去,空气里隐隐能嗅到一些秋意了。跃马河大桥工程现在进入了收尾阶段,指挥部里每个人工作都轻松了许多,于是办公室里就常有了聊天的气氛。

  大家聊的最多的,就是公司最近的高层人事震荡——当然扯谈一定要领导不在场的时候才方便。

  下午茶时间,小飞正读着报,老焦忽然说小飞你来了快一年了吧真的是好命,赶上好时代了。

  小飞说,焦叔你为什么这么讲。

  老焦说,这个月咱们工程处奖金发得凶,小飞你拿了多少。

  小飞说奖金加外勤补助,有八千三百多呢。焦叔你奖金系数高,你有多少?

  焦叔不以为然的说,也不算多,就一万三千多吧。

  小飞吓一跳,伸伸舌头说乖乖。

  小飞是大巴的徒弟,新分配来的见习技术员,毕业才一年,毛头小伙一个,有点大大咧咧。毕竟没经历过大场面,也难怪他现在一惊一炸的,大巴就说:

  小飞我跟你说,咱们这路桥公司就好比一个大金矿,有路子的人早他妈在里边挖了不知有多少,我们这些在工地现场卖命的打工仔,拿这点钱算个鸟!你用不着心里发毛。

  小飞说那为什么这个月发的特别多呢。

  大巴笑着说,你这小子就是逍遥自在,上边都翻天了你还不知道呢,公司领导班子换届,而且听说公司可能会改制,到时候撤消工程处都不一定呢,小金库里的钱还不赶快发,难道要等着公司新领导来搜刮了去吗。

  小飞明白了。想了想又说:

  大巴,这么说上边头头换多几次就好了,咱们不是可以多发几回。

  大巴忍不住大笑起来,说臭小子美得你。

  小飞又问那新的一把手是谁啊。

  老焦说,怎么你没看到前天传真来的公司文件吗,你们的脱裤领导扶正啦。

  什么脱裤领导?小飞莫名其妙。

  办公室的人都乐了,说小飞你白话没学到家。脱裤在白话里怎么讲啊。

  小飞想了一想,脱裤、脱裤、噢,应该叫“徐副”吧。什么呀,你们这广州话真乱七八糟。

  大家更好笑了,说终于明白了。

  小飞说原来说的是徐副经理,他现在是一把手了?怎么,为什么这样损他呢,莫非人很坏不成。

  大巴不高兴了,说小飞,别跟着瞎起哄,徐经理是个好人。

  老焦却不以为然,说大巴,不见得吧。你们当然说他好呢,小飞,这徐经理最喜欢你们这些科班出身的人了,等着吧,基层干部我看也很快要大换血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大巴对单位上的事,有自己的观点,不过他也想,不管公司将来怎么搞,总会一部分人受益一部分人倒霉,如果倒霉的是我,又会是怎样的心态。也就没有跟老焦他们争论。

  嘴上虽没说什么,脸上却是黯然,心中说不出的苦涩。想想真是光阴似箭,自己堂堂一个清华毕业生,进单位已经八年了,八年啊,抗战都该胜利了,而自己的前途,又在哪里呢?

  大巴念大四那年正好赶上那场“春夏之交的政治风波”,毕业分配形势极不乐观。系辅导员训话时语重心长告诫说,你们这届毕业生,将来运气好的人还可以享受社会主义优越性,运气不好的人就只有去接受资本主义剥削了。大巴恰好属于运气好的那部分人,因而一直活的颇为郁闷。

  老焦他们议论到高潮时,指挥部头儿进来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大家都静了下来。头儿说大巴明天公司领导过来开座谈会,你通知一下各施工队明天下午两点,每个队派几个职工过来开会,再买点水果回来,把会场布置一下。对了,胶卷还有没有,明天得多拍几张相。

  大巴说是个什么会啊。

  头儿说就是公司股份制改革方案讨论会。说完转身就走了,大巴又追问一句头儿,公司什么官儿过来呀。

  头儿停下来,好没气的说,就是你们的徐――徐正经理。

  说完,摔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老焦长出一口气说,看见了吧,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二天,午饭过后,各路与会人员陆续到来,工程指挥部里热闹起来。会议室里大巴和小飞正忙着装好麦克风,调节音箱混音,忽听到外边哔哔哔,一辆本田轿车开进指挥部,正停在会议室门外空地上,车门打开,下来的原来竟是英灿。大巴高兴了,迎出门去打招呼,说灿哥原来你过来啊,听说最近高升了,恭喜哂恭喜哂。

  英灿是以前处里的老技术员,也是大巴的入行师傅,大巴一直把他当大哥一样尊敬。英灿拍拍大巴的肩膀,说老弟,老哥没忘记你,也知道你的能力,放心吧,等着分猪肉吧。又说,好久没回处里了,走,带老哥转转,开会时间还早呢。两人就四处走着,周围看看。大巴说,不是徐经理也来吗。

  英灿说,他去公路局办点事,来到人家地头,当然要打声招呼,下午开完会,徐经理还要赶去汕头,晚上的饭局就交给我了。

  大巴说,基层的群众好像不大欢迎徐经理。

  英灿说,大巴,公司的事你也了解,现在的大环境,竞争这么激烈,不进则退,不变则死,光这三千多退休职工,已经压得公司喘不过气来。员工安逸惯了,死抱着职工身份不放,这劳务市场就没法放开,企业最后只能死路一条,这些不用我多说,你也该看到很清楚。只是改制触动利益面太大,反对者众,不好搞。不怕跟你说,徐经理,是我铁哥儿们,这次我是豁出去跟他干,将来就是被人追斩,我也不后悔,反正自己问心无愧。

  停了停,英灿又说,等会儿开会时,适当时候我也希望你站出来,点上一炮,不用怕得罪人。这么说吧,咱们这一派人单势薄,更加要团结,否则成不了大事。

  大巴说,放心吧灿哥,我大巴也是条汉子。

  英灿说,时间差不多了,走,开会去。

  两点钟过了一阵,各路人马到齐,座谈会开始。

  徐经理先讲话,说大家对我都不陌生了,在场好多同志都是熟人,有些以前还共过事。有些职工我叫不出名字,样子还是有点儿印象的。现在,上级领导安排我坐公司一哥这位置,说实话,这位置好象个火山口,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所以这改制的事,我们领导班子希望广泛征求意见,力求稳妥,力求广大群众最大限度的支持,积极的配合。所以今天我们开个讨论会,大家议一议,看看有什么好的建议,也可以谈谈思想上有什么顾虑,我们来作解答,帮助同志们统一认识。下边英灿付经理先给大伙儿交个底,把公司现在实际的经营状况介绍一下,然后呢,谈一下公司改制的初步计划。最后呢,同志们自由发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有什么顾忌,言者无罪嘛,啊。好,下面英经理讲话。

  英灿就开始讲起来,把改制相关事宜详细介绍给大家。会场很静。各人都听的仔细,毕竟关系到各人切身利益。

   小飞现在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是觉得,企业效益现在好象也并不差,为什么要大批裁人,这些人拖家带口,年纪老大不小,没了活计吃西北风啊。渐渐有了些郁闷和不平,这世道怎么这样啊。

  自由发言开始,十几个职工先后站起来发言,言辞激烈,可惜毕竟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难免有时辞不达意,语无伦次,乃至思路也有些混乱,讲不出个一二三四来,发言变成了情绪发泄,领导开始还解释一下,后来话讲得重复了,也就懒得再理会,面无表情地品着茶,坐的四年八稳。

  小飞听着也有点烦了。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可是老粗去跟秀才评理,更加扯不清,人家可是张口就来,大道理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于是站起来发言,说现在公司放开劳动力市场,可是很多师傅年纪都大了,拖家带口,怎么样跟社会上的劳动力竞争啊。

  英灿没想到一个学生哥居然会站到工人立场去说话,有一点意外,说:

  小师傅你说的我不太同意,一个常年在工地上工作的职工,劳动技能和行业经验应该不差,怎么能说他竞争力差呢?但是如果是在单位混日子的职工,又没有技能又没有体能,竞争不过人家也只能怪他自己了。

  小飞说,其实说到竞争力,外包队竞争力强,为什么呢,谁不知道,民工是廉价劳动力,难道我们自己职工也要沦落到这种地步,我们国企也要象外包队老板一样,榨取自己职工的血汗吗。

  在场的职工一个个惊呆了,没想到小飞会站出来说这样精彩的言论。

  英灿沉吟了好一阵,说,应该说职工是企业的特殊员工,受保护对象,跟临时工、农民工有区别,但是这种保护应不应该呢,我觉得,要分开来看,计划经济年代,职工收入很低,企业的家产相当一部分来自职工的劳动剩余价值的积累,所以企业改制时要把这部分价值用股份方式量化到个人,给职工一个股东身份,也算是一个交待。但既然享受了股东权益,职工就要进入社会劳动力市场,按市场价格为企业选择雇佣,这虽然残酷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企业要在竞争中求生,只能轻装上阵,否则企业办成了福利院,不死掉才怪;国家的资产投入也打了水漂。

  小飞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不知怎么反驳,寻思了一阵说,我听说单位里好多职工是返城知青,他们年轻时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赶去乡下修理地球,现在年纪大了,又把他们踢给社会,对他们来说不是很不公平吗?

  好!好!职工中不少是知青出身,感同身受,竟然情不自禁鼓起掌喝采了。

  英灿和徐经理没想到会有这种局面,不禁面面相觑,面上尷尬不已。

  这时大巴站了起来,说刚才说裁人对知青不公平,但是我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职工跟临时工、农民工相比,又有没有公平呢,不要说同工同酬,恐怕是既不能同工,也不能同酬,优越感就这样在我们心里扎了根;为什么大家同是劳动者,却要分等级呢,所以只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寻求公平,放到一个大圈子里来看,反而是很不公平了。英经理讲得没错,如果一昧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背负沉重的历史包袱,不去适应发展中的大环境,企业早晚会完蛋,覆巢之下,我们谁又能逃得掉。难道大家真得要揽住企业慢慢把它拖死,却没有勇气去变革求生,改制了我们至少还有一个股东身份,只要企业经营的好,公司红火了,咱们不是还有一条生路吗?

  会场又恢复了轶序,各人心里明白,大巴说的在理,木已成舟,还是考虑各自的后路吧,于是接下来发言的都更多地是讨论细节,特别是有关补偿的问题。会议渐渐走入了正轨,英灿暗暗高兴,大巴这一炮真是打的恰到好处啊。

  座谈会一连开了三个钟头,总算圆满收场,众人散去了。大巴去送英灿上车,英灿将大巴介绍给徐经理,说这是我从前的徒弟,叫巴立国,工程师。

  徐经理打量着想这年轻人还真不错,是个可造之材,就说年轻人,现在改期换代,正是用人之际,可要好好干,力争上游啊。又很热情地与大巴握手道别。

  看着领导们的车队消失在远处卷起的滚滚尘土中,大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有了转机,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晚饭后冲完凉,大巴回到宿舍却见到小飞坐在那里抽着闷烟,一付魂不守舍的样子,忽然来了兴致,拖住小飞上镇上喝酒去了。

  喝得半醉,小飞说大巴我是不是好蠢,今天怎么就扯了一大通傻话。会不会把领导也得罪了啊。

  大巴却说,小飞,臭小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巴的亲弟弟。仰了头又灌了一通啤酒,大巴又嘿嘿嘿傻笑一阵,指着小飞,说小飞,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女人喜欢你。

  小飞迷迷糊糊问,为什么呀。

  大巴打着酒嗝,用手拧了拧小飞的耳朵,说:因为小飞你跟我们这些臭男人不一样,就是完全不一样。

  说完又嘿嘿傻笑一阵,又说我他妈的是个女人的话,也要爱死你的。

  小飞脑子木木的,不明白大巴说的什么话,心想,大巴这家伙一定是疯了。

  两个醉鬼喝到夜了,互相搀扶着,沿着马路往回走,大巴很有兴致,大声说小飞听我唱首歌,口齿不清唱起了《壮志骄阳》:

  今天不怕路远/来为我一生打算/这一刻你别心酸/总有一天命运会改变……

  小飞说别唱啦,咱们歇歇脚吧。于是两个人走到路边一块草地,就躺上去歇了,慢慢等酒气挥发。

  忽然小飞哭了起来,大巴问你干么呀。小飞说,大巴,我现在好想念小航,我真的好想她啊。

  什么、什么小航?大巴听的稀哩糊涂,说怎么你小子又泡上哪个妞了?你跟林丽不是挺好的吗。

  小飞不说话了,出神地看着路边这一大片野地,发起呆来。

  林丽是小飞高中同学。小飞第一年高考没考上,林丽则考进了师大;小飞第二年复读,考进了建工学院,迟林丽一年毕业。象他这样悠哉乐哉不知愁滋味的人,决计不会为找工作的事去费神的。还是靠林丽一个人到处托关系跑路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小飞弄到了广州,进了这家路桥建设公司。其实当时林丽自己也才工作了一年,在广州并没什么根基,为了小飞的工作吃了多少苦,不用说小飞也清楚。有时大巴常想,小飞怎么会有这样一位对他痴情的女子,真不知这小子前世修了什么道行。还记得那天在小飞家里,大巴第一次见到林丽时,小两口正吃饭,那女子有点病恹恹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却不时夹菜给夫君,一脸的幸福,满眼是无尽的柔情。

  大巴想着想着有点恼了,愤愤然说,小飞你这臭小子,到底还有几个好妹妹啊。

  小飞沉默半天,又叹一口气,说不知怎么讲。

  有什么不好讲,哥们我又不会乱讲。

  小飞就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不幸又撞到旧情人。

  哦,什么时候。

  小飞说,上星期我不是在广州培训吗。星期五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给我们工程处的出纳胡大姐逮住,要拖我上银行提款,给她做保镖,我拗不过,只好一起去了。

  到了银行,胡大姐进到里边去办业务。我百无聊赖,到处转悠,忽然见到汇兑窗口那里,一位打扮优雅的女子正在办事。背影好熟,也是娇小玲珑的身材,一身得体的黑衣,真有几分她的味道,不由得心里一动;但一想不可能,她应该在海南才对啊。只是好奇之下,我还是忍不住慢慢走过去,从侧面瞟了几眼,那女子似乎有几分相象,但又好象不太像。其实,过去了这么多年,她的模样毕竟在脑中有些模糊,真的不是太清楚了。

  不过见到那女子开始填单据,我不由得心里一动。她身后正好没人排队,我便悄悄凑到她身后,仔细观察。那女子注意力很集中的样子,也没发现我,沙沙沙在单上填写着。看见了熟悉的笔迹,写字的小手,忽然间觉得气氛就不对了,从前许多已经模糊的记忆,又好象一点点清晰开来,我开始喘气,心咚咚跳。签名落款,上边竟然就是那三个字:叶小航。

  看到这三个字,我脑子就嗡的一声炸响,然后什么也仿佛听不见了,整个大厅好象都静了下来。

  我就这么木木地站在她身后,慢慢的看见她办好事收拾好东西,转身准备离开,差点撞到我身上,只见她猛地一怔,突然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却说不出一句话;我含着泪,看着她那双象陶红一样好看的大眼睛,哽咽着说了一句:

  小航姐姐,还记得小飞吗……

  说到这儿,小飞沉静了下来,似乎又在回想着这次意外的重逢。大巴听得入神,又追问说这叶小航是你旧情人啊,怎么你管她叫姐姐呢。

  小飞吁了一口气,坐起了身打着火机,点燃一支烟,闷闷地抽着,又继续往下讲了起来

  2

  六年前,我十九岁,正念高中三年级。叶小航,好象大我六岁吧,是我爸以前的学生,跟我家在一个大院里住。那时她在市建筑设计院上班。小航姐姐是我们那里出了名的美女,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她,心里想,将来自己的心上人也象小航姐姐这样美丽,那该多好啊!小航的确漂亮,怎么说呢,样子跟现在的影视明星陶红挺相像的。

  可惜人漂亮有时候也会倒霉的,女人容易嫉妒她,得不到她的臭男人诋毁她,大概觉得一个漂亮女人只有名声臭了,才会降低自己的身份,自甘堕落到跟他们一样的层次上去吧,总之小航名声不太好,传闻说她谈过好多个男朋友,最后这个是个美籍华人,小航好像铁了心想跟他吧,甚至有了身孕,但后来这个人居然跑掉了,不知道什么原因。生活在流言中的小航当然很不开心,也许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打算要摆脱那样的环境了吧。

  对于那些针对小航姐姐的议论,我从来都觉得很不屑,只觉得这些人心理真他妈阴暗。每次见到小航姐姐,我都要亲热地打招呼,聊上几句。

  有一天放学回家路上,忽然见到路边,小航正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在树上,好象很辛苦,就骑着车过去,说小航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医院啊。

  小航抬头见是我,强笑一下说,是小飞啊刚放学是吧,姐姐没事,刚刚从医院出来有点肚子疼。

  小航姐姐这时脸色很暗淡,大眼睛也失去了平日的神采,身体显得很虚弱。我说:小航姐姐,那我就送你回家吧,来,你坐我的车。

  这样小航姐姐坐上自行车后架,手扶在车座上,我慢慢地推着车往家走。后来懂事后我才明白,那次小航其实是刚刚去医院引了产的,但那时我还小,不懂这些事,也没有多问。

  路上小航姐姐很亲热地跟我聊天,问我高考复习准备的怎么样了。我说别的都还好,就是数学物理好头痛。文科不成问题,有我爸经常指导呢。对了小航姐姐,听爸说你以前成绩好拔尖是吗,还在省里拿过物理竞赛奖哩,小航姐姐,我觉得你真了不起,我一做物理题,两腿就打哆嗦。

  小航说,怕也不是办法呀,为了考大学,每门课都要去应付的。

[中篇]《爱在粘贴时代》

  我说我就喜欢学文科,不费劲,也好玩。小航姐姐,你后来考进了南京大学是吗,你学的什么专业啊?

  小航说我学的是力学。

  我说力学不是要用很多数学啊,那么多公式,怎么记得住呢。小航笑了,说是啊,力学用好多数学知识,而且很抽象很深奥哩;我们班就我一个是女生,大学毕业时也只有我一个人是全优成绩,把那些男生都比下去了。

  我说小航姐姐,我爸爸经常拿你作典范教育我呢,好象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了。

  小航动情地说,你爸是个好老师,最有责任心的班主任,班上的同学,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对了小飞,星期天我有空,到时候我辅导一下你的数理课好么。

  我说好啊,不过我基础知识好差劲的哦。

  小航说,没关系的,你把每次模拟测验的试卷保留好,到时候我帮你分析一下,看看你在哪些方面有缺陷,好好补一补基础;基础吃透了,做题目才有底气啊。

  就这样,这以后每个星期天下午,小航姐姐都过来帮我补习,好多以前书本上死记硬背没有理解的东西,被小航姐姐一样样点破了,每次恍然大悟之余,我又不禁觉得脸红,跟小航姐姐比,我真笨得像个傻子。

  慢慢地快临近考试,气氛越来越紧张。这天小航照例来给我做辅导,大概因为这段时间长时间的精神压力太大,今天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小航讲的东西我没听进去,反而发现小航姐姐今天格外漂亮,身体显然恢复得不错,白皙的脸上又有了红晕,显得妩媚动人。

  小航见我没有心思学习,说今天就算了吧你放松一下也好,我先回去了,说完起身准备走了。

  我心里忽然一动,说小航姐姐,今天我唱歌给你听好吗?

  小航有点惊讶,说小飞还会唱歌呀,好,今天听听怎么样。就坐了下来。

  我一下子跳起来,取了吉它,挂在脖子上,先拨出一串和声,装模作样地说:好啦,梁宇飞演唱会,现在开始!

  小航忍俊不禁,掩口而笑。

  想想要摆个什么姿势,我挠了挠头,就这样吧,一只脚踏在板登上,一只脚踩在地板上,也把头一仰,挺起胸来,倒有了点雄赳赳的气概,就问小航姐姐,这个造型如柯?

  小航姐姐这一次笑得浑身打颤,用手指着我却说不出话来。我也不理会什么,大声说现在来一首——《无地自容》!说罢就开始自弹自唱起来。

  我一开腔唱歌,小航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表情变成了惊讶。我看得真切,更加挥洒自如地唱道: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你呀你呀你呀一样美丽/不必再次多说/不必畏缩/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一曲风格狂野奔放的《无地自容》唱毕,我再看看小航姐姐,现在的样子真有点好笑,张大嘴巴瞪着我,好象不认识我似的。我说怎么样,叶老师?

  小航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点不好意思说想不到小飞有这样的才气啊,真的不错……

  我问小航姐姐喜不喜欢听我唱,小航含笑点头说,你唱歌不加修饰,倒真是清新自然,没一点造作;以前没注意,今天才发现小飞倒真有一副天生好嗓子,够穿透力,特有磁性。只不过呢,缺点还是有一点点,低音感不够厚实。不过真的听小飞唱歌好舒服,姐姐喜欢听。

  小航姐姐今天看我的眼神,跟往日有了不同,虽然这只是非常细微的一点点差别,这一点细微的变化我看得清清楚楚,令我不知不觉兴奋起来,过去坐在小航身边,盯着她问那以后我天天唱歌给姐姐听,好不好。

  小航愣了一下,有点不自然,说好哇,有空姐姐再来听你唱歌。

  我在那一刻只觉得好开心,竟做了连我自已都不敢想象的动作,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小航姐姐一下怔住了,还没回过神来,一脸疑惑地看住我,我又大着胆子,又亲了她第二下。

  小航姐姐一下子红了脸,不敢直视我的目光,低下头,呼吸显得很急促,那表情好复杂,我也说不清: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羞怯,也好象有一点幸福。

  屋里很静。小航终于说了一句:小飞我是你大姐姐啊。

  我说我知道,但我真的喜欢你啊。

  小航慢慢站起来,说:小飞,不行的,这样不行;听姐姐的话,安心读书,去上大学,过几年你会明白,今天你的想法多幼稚。

  说完小航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傻坐着,自己都不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一连好多天,我都打不起精神,不住的胡思乱想。我知道,自己爱上了小航姐姐,但又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我。脾气竟变得暴躁起来,有一天竟将书本扔了一地,大喊大叫说自己不学了不学了。

  妈妈吓坏了,忙跟父亲商量。父亲默默想了一阵。说小航好象好久没来了。妈妈说,是啊,难道小飞跟她扯上了什么纠葛,真是的,咱们家小飞还是个孩子呢。

  爸爸说,这样吧我去找小航说说,这个结还要她来解才行了,相信她会处理好的。

  这一天放学,我正往校门走去准备骑车回家,忽然看见大门外,小航竟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我,吃了一惊,就走了过去说小航姐姐你找我啊。小航点点头说小飞,我们认真谈一谈罢。两个人就慢慢走上街去。

  现在和小航相处在一起,感觉完全不一样,小航现在不是我的大姐姐了,她是我真心喜欢的女孩,只是我实在不晓得她又怎样想,我在她眼里,还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吗?

  就这样边想边走,小航说:小飞,听你爸说你最近好烦躁。

  我说是,我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就是小航你究竟怎样看待我,喜不喜欢我?

  可是你就快高考了啊,那是你人生的大事,你不可以把其它事放一放吗。

  我又躁了起来,很大声地说我没法静下心来,我又没有别的什么,只想要一个答案,这样的要求难道很过分吗。

  这时候小航停下来,抬起头,默默盯着我,我清楚地看见了她美丽的大眼睛里泪光闪动,眼神幽怨,这一刻我已得到了答案,我知道小航她也是喜欢我的,她是喜欢的啊!我只觉得自己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迸发出青春的活力,浑身不自觉抖起来,只听见小航哽咽地对我说:

  小飞,你想不想抱我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哇的大哭起来,狠狠将小航死死抱进怀里,再也不许她从她从我怀里走掉,我们就这么紧紧抱在一起,两个人都拼命地哭、拼命地哭,哭得好幸福、好幸福……

  过了许久,小航说小飞你看着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转过脸对着小航,说你说啊我听你的。

  小航伸出手轻轻地抚去我脸上的泪花,轻轻地温柔地抚着我的头发,柔声说姐姐对你有个要求,你一定要答应我。高考前这一个月,你一定要专心准备应考,不许再来见姐姐,也不许你想我,小飞,你答应我一定要上大学,等你考上大学,姐姐再来听你唱歌,那时你再把最美最好听的歌儿唱给姐姐听,懂吗?

  我用力点头说,小航,我会发愤的,我一定能考上大学的,你要相信我。然后,又一次幸福地拥抱在一起,那一刻我无比的自信,拥有了爱情给我的力量,难道还有我跨不过的坎吗?

  说到这里,小飞停了下来,沉思了好一阵,手中的香烟,已经渐渐燃尽。

  大巴听得呆了,只觉得故事简直就是一段传奇,又急忙追问后来呢,你们怎么样了。

  小飞叹息一声,幽幽说,大概,这世界上的初恋都没什么好结果吧。第一年高考,我考砸了。

  一连好多天,我都是无尽的愁苦,我觉得自己再也没脸去见小航姐姐,我的初恋失败了,人生一下子跌进了谷底。有时不停地胡思乱想,甚至怀疑小航所做的一切,会不会是不忍心耽误我的学业,专门鼓励我、安慰我?

  发愁时,免不了跟一班哥儿们到处去消遣喝闷酒,整个人消沉了。

  这天,好象是八月底,一个酷热的夜晚,晚上十一点多了,我和哥儿们蹦完迪,借着余兴又跑去临江大排档喝啤酒,喝到醉醺醺时,哥儿们说小飞听说你最近泡了一个女朋友,好漂亮的是吗。我说不用提了,女人都一样,需要的是成功的男人,我现在算什么东西,失学又失业。

  哥儿们说小飞,其实你也真不是块读书的料,你这么帅气,唱歌又是一级棒,应该去做明星,大大的明星。

  小飞是啊,这才是你的长处吗。另一个哥儿们也说。

  我摇着头苦笑说,记得我爸说过,小飞这孩子确有点音乐天分,可惜脸皮生的薄。我这死要脸面的人,哪有在台上搔首弄姿的勇气。要不是顾着自己这张脸,我怎么会到今天还一直躲着小航,其实我心里好想她啊。

  说着竟伤感起来,又拼命地灌酒。不知过了多久,我醉眼朦胧中好象见到小航了,她坐在我身边,说小飞你现在干吗呀,别这样作贱自己。

  我舌头已麻木的不行,口齿不清地对小航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航说我去过你家,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来,我就出来一条街、一条街的找过来了。

  我说哦,你这么急找我干什么呀。

  小航说明天一早我要走了,去海南。

  我说去海南干什么呀,你不上班了吗。

  小航说朋友在那边请我过去,这边的工作我已经辞了。

  我说哦,原来是这样。就闷闷的喝酒,也不去想她说这话的意思。

  小航说:你还小,外面的世界不适合你。你还是再读一年吧,争取明年再考一次。

  我说:哦。

  小航说我走了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你要多保重,别太任性了。

  我说:哦。

  小航好象想哭似的,却又忍住了,又说,从前姐姐对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并不是敷衍你,你心里一定要明白。

  我说:哦。

  小航说就这样了,我走了。

  我说:哦。

  小航站了起来,低着头想了一阵,说:明天,我坐早上八点半的班机。

  小航说着,还是站在那里。

  我又喝一口酒,说:

  哦。

  小航似乎还要说什么,却没再开口,转身离开了。

  这时候我觉得气氛怪怪的,看看旁边的哥儿们,一个个好安静地注视着我,后来我想,他们也许当时都很想揍我吧。

  虽然没动手揍我,哥儿们还是叹了气,说今天才发现小飞原来这么混球的。

  我只管喝自己的闷酒,最后说了一句;

  你们又知不知道,我现在根本没脸见她呀。

  哥儿们不再责骂我,一个个低下头各自喝酒。

  说到这儿,小飞觉得眼眶湿湿的,鼻子也有点酸。

  大巴听得唏嘘不已,说小飞,如果当初你跟她走的话,今天又会怎样啊。

  小飞说,谁知道呢,也许会很幸福吧;但也许,我会成为她奋斗生涯里的包袱。最终我第二年考上了大学,又遇见了林丽,然后来到广州……而这几年里,小航在海南和丈夫一起下了海,开始做建材生意,后来又搞加油站、炒地皮,赚了不少钱,发了。有了钱夫妻俩反而互相有了诫心,最后和和气气分了手,家产平分。海南这两年不景气,小航就放弃了那边过来广州发展,在天河南路开了一家消防工程咨询公司,现在也挺不容易,身边没一个亲人。造物弄人,居然我们就这样又碰上了。

  大巴说对了,那天你们重逢后有什么下文。

  小飞说胡大姐提了款出来,我得陪她回单位,几十万的工资款不是开玩笑的。小航就坚持说顺便跟我们一起回单位,到我家里看看。本来真不愿她见到自己那三十平米斗室的寒酸,但实在不忍心小航会误会自己,还是三个人一块回单位,带小航上我家坐了一阵,免不了许多的感慨,聊了一阵,林丽下课买菜回来了,也就介绍认识了。小航是善解人意的人,并没有摆阔请我们出去吃饭,反而很大方地说主人该不该留她吃午饭,于是中午就一起在家吃了便饭。末了小航准备告辞,忽然看见挂在墙上的吉它,冲我笑笑说小飞现在还喜欢唱歌吗好久没听你唱歌了。我听的差点掉眼泪了,赶紧说有机会我会为姐姐再唱的,就送她下楼了。

  回到家,林丽倒一句话也不多问,反而对我更体贴了,叫我好感动。

  大巴说,你有什么打算吗,你到底爱不爱林丽啊。

  小飞说我也不知道爱不爱她,只知道林丽是这世上为我流泪最多的人,她的眼泪已经流进了我心里,永远留在里面了。就算没有林丽,我又能怎么样啊,小航现在跟我地位差得太远,我一个小混混,算什么鸟,唉,我这失败的人生。

  大巴沉默良久,说别忘了,小航很想你唱歌给她听呢。

  听了这话,小飞不再言语,若有所思。

  月亮出来了,很皎洁的月光,一直洒进人的心里面,很美。

  3

  忙碌了整整一天,叶小航回到公寓,全身疲惫的好象要散架。

  坐进沙发歇了一阵,起身打开音响,忽然觉得都是些反反复复听厌了的曲子,没甚么意思,又烦了,关上机不听。

  想想没什么事可做,便进了浴室放水,脱光衣衫躺进浴缸泡起澡来。

  泡澡的感觉真是惬意,小航泡在浴缸里全身肌肉松驰下来,脑筋则变得活跃了,闭着眼睛开始想心事。

  最近公司业务挺不顺利。跟美华公司的含作,本来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白纸黑字的合同,他们居然在结算时耍赖,是摆明了要欺负我这个女人,还是合同有漏洞。不会的,今天杨律师不说了吗,业主、美华和我签的这个三方合同,虽然实质上等同于一个转包合同,而我的公司又没有施工资质,看上去没什么法律保障,但现在象这样以提取咨询费的名义来变相转包的生意多的是,真要打起官司,胜诉机会起码有个八九成。只是这样可就苦了丽娟,老同学了,人家可是好心好意,牵线搭挢帮我接来这笔生意,真卷进去弄得人家里外都不好做人,想起来也真为难呀。那帮王八蛋其实也许就抓住我这种心理,以为我不敢闹大,所以才这么猖狂吧。

  哼,我叶小航怕闹大,难道你们美华就不怕闹大吗。明天就发律师函过去,给他们点压力。不就一帮汕头泥水佬吗,你们这么瞎闹不守行规,事情闹大以后还怎么在广州这地头混下去,谁还敢把工程转包给你们。

  来吧,比比看谁挺得住。我就不信到最后关头你美华不投降,这八十万合同款,一分钱也别想少。不过,公司施工资质还是得咬咬牙给办下来,免得将来又遇上个什么事儿。

  理清了头绪,小航一下轻松了许多,起来擦干身子,换了睡衣,拎一只酒杯在壁橱倒了一杯法国干红,走到阳台靠在凉椅上,很自在的眺望着外面繁华的天河街景,静静品味着干红的醇郁。凉风吹过来,好清爽。

  坐了一阵,小航想,今天晚上该不该叫振刚过来陪陪自己呢。振刚是公司的文员,一个清秀中透着精明的男孩子,今年才二十岁,跟小航保持着一种默契的男女关系,在公司里很得体,一点也不招摇,没有一点恃宠而骄的样子,这也是小航看中他的原因之一。

  可是,自从半年前又遇见了小飞,自己和振刚相处时竟然常常有些负疚感。自己已经三十一岁了,却对小男生感兴趣,小航隐约觉得,这癖好跟自己对小飞的那种姐弟恋情有关系。

  这种想法令小航恐慌,甚至产生羞耻感。虽然处在这样一个饥渴的年龄,但生理的需要被这种羞耻感一点点压抑,小航已经很久没有叫振刚过来了。

  如果那天能够说服梁老师的话,今天的一切又会怎样呢,小航幽幽地想。

  那是自己下海南的前一天晚上,小航鼓足勇气走进小飞家里,跟他父母提出了带小飞一同南下的请求,为挽救与小飞的这一段恋情作最后的努力。她说:

  梁老师,说真的,我认为读书的确不是小飞的强项,如果让他再读一年,结果又没考上的话,对孩子的打击可能会更大;我真的很担心,小飞那时会承受不了那样惨痛的挫败感。

  让小飞跟我走吧,相信我,我能照顾好他的,我也相信经过我俩的共同奋斗,会有一个美好的将来,我会让小飞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当然,如果梁老师你认为我叶小航不配做你的儿媳妇,那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梁老师沉吟良久,说道:

  小航,我相信你的诚意,也相信你对小飞的感情是真挚的,但小飞是我的儿子,我了解这孩子的个性,他跟了你走,将来也许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更加可能的是,他会变成你人生的包袱。

  至于说,我能否接受你成为我的儿媳妇,坦率地讲,你在老师心里不仅是个出类拔萃的好学生,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但是婚姻大事,必须尊重自然规律,男大女六岁,可以;女大男六岁,就太不合适了。小航,你是知识分子,你知道不按规律办事,是会受到惩罚的!

  小航一下子哭了,说:梁老师,如果我和小飞心甘情愿接受这惩罚呢,会怎么样呢……

  那一刻,小航绝望了。

  她知道,自己与小飞的这一段缘分,结束了。

  想着想着,小航竟眼睛湿了。她转身走进客厅,放下杯子,拿起电话,拨到小飞家里。

  话筒那边是个女声,问:你好,请问找谁?

  小航说啊,是林丽吧,我小航啊,小飞在家吗?林丽说啊,是叶小姐,小飞最近一直在惠州出差呢,你打他手机吧。

  小航听了一愣,说怎么小飞有手机了吗他却没跟我说。

  林丽说噢,小飞转了正,现在是助工了,手机是单位最近配给他的。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小航说我们好久没联系了,你能把他手机号告诉我吗。

  林丽迟疑了一下,说:嗯,我说你记一下。

  小航拿起笔记了号码,说谢谢了,又随便聊了几句,就挂断了。

  小航想想有一点失望,为什么小飞好象有点躲自己的意思,他和林丽的感情,究竟到什么程度呢。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按抄下的号码,拨通了小飞的手机,说:小飞,怎么有了手机都不告诉姐姐,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小飞有点尴尬说还好啊,你呢。

  小航说我能好到哪里去,一个人在家,寂寞得要死。

  小飞听了心里一酸,说小航你该多出去走走啊散散心,一个人老呆家里对身体不好。

  小航心里一热,说其实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看见街上男男女女出双入对,心里还更加落寞呢。

  小航姐姐,其实也很苦啊,小飞想;本来打算说一句你也该成个家了,不知怎么的,竟说不出口,好象觉得这样一句劝慰的话如果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也许反而会刺痛她呢。这样就呆住了,停了半天,说:

  小航姐姐,我快当爸爸了。

  小航吃了一惊,说是吗,怎么这么快啊,恭喜你啊。

  小飞沉默了一阵,说:林丽,是个好女人。

  小航说,是啊,你该好好对她。又笑了笑说,干嘛跟姐姐说这些,是不是怕姐姐只牵挂你一个人耽误了嫁人了啊。

  小飞吃了一惊,知道小航远比他聪明,什么心思也瞒不过她的,不由得不好意思了。

  小航又逗他说,如果姐姐嫁人了,你开不开心,会不会替姐姐高兴啊。

  小飞一下子愣住了,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假想,小航嫁了别人自己到底会什么样的感受呢?

  虽然小飞很想回答说当然要替姐姐高兴啊,却发现这竟是一句言不由衷的话,自己竟茫然了,原来对小航姐姐的爱恋,一直并没有消失,反而历久弥新;难道自己对林丽的感情,仅仅是出于责任感吗……

  小飞不敢再想下去,情落好低落,小航却说,好了。别乱想,姐姐开玩笑的。

  只这一句话,又让小飞安定了下来,又有了一点兴致,说姐姐,你现在寂寞吗,我唱歌给你听好吗。

  小航高兴了,说好啊,唱一首什么歌好呢,嗯,姐姐想听《原来的我》。

  小飞迟疑一下说这首好象太伤感了。

  小航说姐姐爱听嘛。

  小飞沉吟了好一阵。

  小航抓着话筒放在耳边,一直在等。

  终于电话里有了熟悉的歌声,只是声音有些颤抖:

  给我一个空间/没有人走过/感觉到心灵的伤口……/即然相爱却又不能相守到底为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开始/我还是/原来的我

  一曲唱罢,话筒里只剩下盲音。

  小航静静坐着,回味着,心里竟有了一丝甜蜜的感觉,发现自己,其实好容易满足。

  幸福,原来只要一点点,只要那么一点点就够了啊……

  4

  新官上任的感觉真他妈的惬意,大巴无限感慨的想。

  坐在旋转沙发椅上悠然自得的大巴,手指在面前那宽大气派的办公桌桌面上轻轻弹着,享受这此刻成功带给他的不尽快感。

  秘书赵小姐敲门进来,说巴经理,您的名片样式出来了,请您过目,将两张名片递过来。

  一张名片是白色,头衔是广东省路桥建设公司基建科科长;另一张名片是金色,头衔是路桥大厦筹建处主任,工程项目部经理。中间都是一样,写着巴立国工程师。这个职称大巴觉得很重要,如今又有职位又有职称的人,彼此间很默契地互相认同为同一圈子,似乎已是风气了。看了看很满意,交还给赵小姐说可以叫他们付印吧。对了,你去把路桥大厦所有参建单位的资质文件全部拿给我看看。赵小姐说是,出去一阵又回来,除了将文件抱过来,又交给大巴一个信封,说这是您的公关消费信用卡;又递上车钥匙,说这是您的配车,黑色桑塔纳2000,停在楼下车库里。大巴点头说知道了,你出去吧。赵小姐就出去了。

  筹建中的路桥大厦连地下共三十八层,是公司领导的民心工程。公司改制令许多人天天骂娘又有些人心怀不轨,打一巴掌揉三揉,安抚人心的工作,一定要做到家的。不过客观上讲,大厦除了商务用途外也解决了五百多已婚住房困难户的老大难问题,的确让人受了益,其中也包括小飞他小俩口。

  大巴心里很清楚,头儿交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他,一方面觉得他年纪轻不可能贪污,这么大油水的差事换了别人还真不太放心;另一方面是想帮他建立群众基础,为进一步升迁做点铺垫。前程似锦,大巴真不敢相信,自己半年多前还在工地上,跟小飞一起风吹日晒摸爬滚打呢,真好象做了一场梦一样啊。

  想起小飞,大巴不由得心里一动。前阵子在大院里,大巴看见林丽买菜回来,大着个肚子很艰难地行走,脸上也有些浮肿,让人觉得挺心酸的,心想林丽都这样了小飞却老窝在工地上跑,许久也没机会回家一次,林丽孤零零一个人也真可怜。

  大巴想这么下去不行,总得设法帮帮他们,就抓起办公台上的电话拨通小飞的手机。

  此时小飞正在施工现场,架着经纬仪校验施工基面,听见手机铃响,接了一听原来是大巴,就说是你这家伙啊怎么现在打我电话,我这儿忙得都快上吊了。怎么样,新官上任感觉良好吧。

  大巴说,我说小飞,现在林丽都这么大身子了,你小子怎么老在工地上跑也不回家看看她。小飞说,有什么办法,我们打工仔在工地上出勤一天算一天奖金,回广州去怎么行,靠那几百块干工资,我儿子出世了吃什么啊。

  大巴说,得了,我帮你想想办法,你就尽快向你们处里打申请就说太太快生了需要照顾,我去做你们头头的工作请他放人,另外我这边再向公司打个报告,就说项目部这儿缺人手,这么着先把你弄回广州来吧,至于进科室嘛就以后再想法子,你看怎么样。

  小飞心头一热,觉得好感动,大巴新官上任屁股还没坐热呢,居然就想到要帮自己,就说大巴,小弟在这就谢谢你了。

  大巴说小飞别见外了,老哥人进了官场,根还没烂呢,好了不说了,这事就抓紧点,挂了啊。

  小飞挂了电话,若有所思。呆了一阵忽然想,原来自己卑微的人生,是可以被人随意拿捏的啊,不觉有些意兴索然。坐下来点了根烟,心想一转眼自己竟然要当爹了,时光如梭,自己又混得如何,难道一辈子只能活在呼来唤去的日子里吗?

  5

  小孩满月了,小飞和林丽在酒楼摆了一围,也就请了几个最铁的哥儿们,当然还有小航。小航挺亲热地抱了小孩儿,逗哄了好一阵,脸上笑甜甜的,注视小孩儿时的目光竟充满了母亲般的慈爱,心里默默念着:这是小飞的骨肉,是小飞的骨肉啊!

  酒劲上了头,小飞看着小航抱着小孩的甜蜜神情,恍惚中竟痴痴地想,如果这是小航姐姐和我生下的小孩,那又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大巴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静静注视着这一对痴男怨女,心中想想他们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忽然觉得好难受,低下头,默默抽着烟一言不发。

  筵席渐入高潮,杯斛交错,个个放开了酒量,小航似乎兴致很高,一杯又一杯,话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大巴却看得出,其实这女子心中悲苦,也许是意识到木已成舟,彻底没了再续前缘的机会了吧,所以拼命用酒精麻醉自己,掩饰她心中的绝望和哀愁。大巴心觉不忍,在小航又斟满一大杯时突然就夺了小航的酒杯,低声说叶小姐你喝多了。

  小航忽然就沉了脸,狠巴巴说:

  你谁呀,谁说我喝多了,真讨厌。

  小飞赶紧说小航你醉了少喝一点,这位是大巴,我铁哥儿们,你别在意。

  小航歪着脑袋,眯着醉眼,打量一下大巴,忽然觉得这人长得倒蛮有男子气概的,棱角分明的脸孔还真耐看,不知怎的又不觉得恼了,反而嗔声说:

  喂,夺了我的杯子,是想替我喝吗,男子汉?

  大巴也不说话,一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注视着小航,恳切地说叶小姐今天是高兴日子,不痛快的事,就让她过去吧。

  小航怔了怔,又哈哈一笑说谁不痛快啊,我不知道多开心呢,好好好,别担心我,不喝就不喝,来来,吃菜,吃菜。

  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筵席散去,各人起身离席,小飞见到小航步态有些晃荡,心中不忍,扶住她说小航姐姐你怎么样没什么事儿吧。

  小航笑笑说别担心,傻孩子,姐姐没事的,常在商海走,哪能不喝酒,姐姐早锻炼出来了。

  小飞还是不太放心,对大巴说,大巴你有车就麻烦你送送小航吧。

  大巴说放心吧,我知道的。

  大巴扶了小航上了车,开动起来上了大街,忽然想起来并不知道小航的住处,就问叶小姐怎么走啊。小航靠在座椅上一脸倦态,想了想,说你往珠江新城开吧。

  一路无话,气氛有点闷,大巴开了收音机,正播放歌曲,倒是一首名曲,林忆莲的《伤痕》:

  夜已深/还有什么人/让你这样醒着数伤痕/为何临睡前还要亮一盏灯/你若不想说/我就不问……/有时爱就美在无法永恒/爱有多销魂/就有多伤人/你若爱了就要勇敢分/……

  小航静静听着,只觉得这歌儿分明是唱给自己听的,不由得苦笑了,问大巴你喜欢这首歌吗。

  大巴不作声。半响,说了一句:

  这么消沉的曲子,我看你还是少听为妙。

  小航听了一愣,看看大巴,觉得这家伙真怪怪的。

  到了珠江新城,大巴按小航指的路,七拐八拐,竟开到珠江岸堤边,大巴困惑了说你到底住哪儿啊,小航笑了说我家根本不在这边哩。

  大巴停下车,看着小航,说:大小姐,我大老远送你回来,你不是成心要玩儿我吧。

  小航说:什么呀,时间这么早,回家干什么,下车吧,咱们去江边吹吹风吧。说着径自开了车门下了车。

  大巴叹一口气,好人做到底吧,也下了车。

  珠江边,两人倚着护栏,江风拂面,静静欣赏着迷人的江景夜色。

  小航转过身,背靠住护栏,取出一支烟,点燃了很优雅地抽起来。说,大巴,你跟小飞关系很铁吗。

  大巴说是啊,小飞这样的朋友,一定要结交的。

  小航点点头,说小飞这样纯良的男孩,现在快绝种了。可惜啊,跟我有缘无份。

  大巴沉默不语。

  小航说,看你也应该是个官儿,开着公车出来办私事,大概你都习惯了吧。

  大巴说这算不了什么吧。

  小航斜了大巴一眼,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伸到大巴面前。

  大巴不解,问:什么?

  名片哪,看看你老人家是何方神圣。

  大巴逗笑了,便递了名片过去。

  小航瞅了瞅说,哟,官儿不大,倒是个肥差啊。

  大巴说:说什么啊,我正年轻有为,政治生命高于一切呢,捞钱也不急于一时吧。

  小航看看大巴,点点头说,看不出来,你这人野心还挺大呢。

  大巴微微一笑。

  小航又说,要我猜,你现在准是个金牌王老五。

  大巴有点意外,说你怎么看得出来。

  小航说像你这样的人,这么上进,恐怕没达到目标前是不会成家的。我看再混上几年,你就有希望升级作钻石王老五了。

  大巴忍不住笑了,打量一下小航,说:

  商场里打滚的人,嘴上果然有些功夫。对了,听说你开了家消防工程公司是吗。

  小航认真起来,说是啊,是不是有生意帮衬啊。

  是这样,路桥大厦现在主体工程进展特别快,现在要准备装饰工程的竞标了。要是有兴趣,你也可以过来竞投消防安装工程啊。

  这倒是好事,不过巴经理,我可跟你坦白,我这儿可是皮包公司,施工资质也是刚刚才办下来的。

  大巴说现在装饰市场不就这样吗,谁关心你究竟是谁在干活,能按合同交货不就结了。

  小航说,那行了,有空我去你们那里取资料,准备竞投。不过这经济标嘛,有没有点儿内部消息啊?

  大巴说,这么跟你说吧,这大厦就是领导的民心工程,面子工程,要是装饰档次上不去,就等于是——大巴轻轻扇一下耳光,说,等于是扇领导嘴巴子。

  小航点点头说我懂了。谢谢你大巴,将来要真中了标,我得好好请你一餐。

  大巴说我一个人也不能左右大局,到时候再介绍些评标委员给你,工作你自己去做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倒是有些投机了。

  大巴说对了,你一个女老板怎么没买私家车啊。

  小航说,以前在海南时是有的,不过在广州,买车容易养车难,开车出去连个停车的地方都不好找呢。况且自已住在闹市区,打车方便的很。

  那交际应酬不是不太方便吗。

  也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多交际。我有点钱不假,但距离挤进上流社会的目标,差的远呢。

  大巴暗暗吃惊,悄悄打量着小航,心想这女子,不简单呢。又说:

  天色不早了。咱们撤了吧。

  大巴送小航到公寓门口,小航笑笑说:大巴,跟你聊上一通,心里舒服好多,真是谢谢了。

  大巴笑了笑,扬扬手说再见,开车走了。

  小航站在那里看着车走远了,心想,小飞这铁哥儿们,人还倒挺不错啊,就转身进公寓里去了。

  6

  小飞反反复复倒磁带,一遍遍跟着录音机里的歌声,学唱韩语歌曲《I believe》。

  省职工歌唱大赛,小飞过关斩将杀进了决赛,明天便要进行比赛了。

  小飞选择用这首当红歌曲作为决赛时的演唱曲目,觉得这首歌比较适合自己发挥水平。不过决定用韩语来演唱,却是听取了林丽的意见。林丽觉得,进了决赛,小飞就没有任何实力上的优势,要出奇制胜,一定要在评委那里抢印象分,用韩语来唱,原汁原味给人清新的感觉,显得有点新意;况且又免去了演唱时刻意咬字的压力,唱起来反而更舒展自如。于是这半个月来,小飞反复练习,力求表现出歌曲原本的风格。只是有时候好笑,歌词的意思自己不清楚,却大模大样模仿着用韩语来发音,感觉有点怪怪的。

  夜深了,夫妻俩依偎在床上,林丽说:明天要比赛了,心里是不是好紧张。

  小飞说,是啊,毕竟难得有一次表现机会。

  林丽无限深情地看着夫君,心想一定要帮他解除压力,便说,小飞,我们来吧,我想要。

  说着便开始解开文胸,脸上带着娇羞的红晕。

  喘息过后,林丽依偎在小飞怀里,说:

  小飞你上台千万别紧张,我跟儿子在下边支持你呢。紧张了就朝我这边望,不要望观众,也不用望评委。

  小飞说我知道。

  林丽说,明天这首歌,你要为我一个人唱。

  小飞说,嗯。

  林丽轻轻说,知道吗小飞,我就是你的野蛮女友啊。

  小飞笑了,是啊,你就是我的野蛮女友。高中追了我三年,大学时又追了我三年,追到我都害怕了,我如果不投降,恐怕这辈子都没得安宁了。

  林丽扑哧笑了,轻轻捶打着小飞。

  小飞动情地说,林丽,我那时一次又一次伤你的心,你怎么不恨我,你就没想过放弃吗。林丽望着小飞,眼神幽怨,说:

  当然恨你了,你知不知道我哭了多少次,多少次我都想放弃,发誓永远不理你这个王八蛋了……可是当我看见了你,就不自主想跟你亲近,想跟你说话,我才明白,小飞是我命里注定的男人,我命里注定的男人啊!

  林丽抱紧了小飞,你知不知道,我哪一次最伤心吗?

  小飞说是哪一次。

  林丽说:还记得吗,高考前一个月,你脾气好暴躁,有一天放学时,我缠着你一起去冷饮店吃冰淇淋,你烦了,竟当着好多同学的面说,你一个女孩子家还要不要脸,干吗一天到晚缠着我,你真的不知道羞耻吗,吼完后你就头了不回地向校门口走过去。我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那里,不自觉掉下眼泪,呆呆地看着你的背影,却发现你走到校门外,跟一个一身黑衣身材娇小的女孩说着话,然后你们就肩并肩一起离开了。知道吗,我那时有多绝望啊,心想小飞有女朋友了,他再也不会要我了……

  林丽说着,竟轻轻抽泣起来了,

  小飞愣住了,说;原来你早就见过叶小航啊。

  林丽说,是啊,那天下课回来,你把叶小航介绍给我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飞说,那你怎么后来没有追问呢。你不怕我们旧情复燃吗。

  林丽抬起头,说我才不担心呢。

  小飞说为什么。

  林丽得意的笑了,说:因为我太了解你啊。

  说完就把头枕在小飞肩上,深情的说,我知道,你的心,已经被我的眼泪融化了,你永远不可能离开我,你再也伤害不了我了,知道吗,我的小飞……

  小飞一下子抱紧了林丽,眼睛湿湿的,好想哭。

  心里暗暗想,明天,一定要把大奖捧回来,给林丽,给自己的野蛮女友……

  7

  路桥大厦装饰工程竞标大会有了结果,小航的公司也中标了。

  小航心里特别高兴,这是公司施工资质办好以后的第一担生意,吩咐振刚通知公司的那几个挂靠的施工队,做好进场准备。又想,得好好感谢一下大巴,便拨通了大巴的电话,要请他吃饭。大巴说不用这么客气,小航说放心吧,巴经理,你是小飞的哥儿们,我不会塞给你红包的,你老人家还得往上爬呢。但是这餐饭一定要请的,不然叫我怎么过意得去,就这样吧八点钟蒙地卡罗西餐厅,不见不散。

  大巴推不掉,只好如时赴了约。

  西餐并不很合大巴的口味,吃了一点猪扒喝点奶茶,大巴就觉得差不多饱了,用餐布擦擦嘴,靠在椅子上,却看见小航倒是挺好胃口,吃肉吃得挺凶的,心里暗暗想,女人真的不能小看的。又想起她曾跟一个美籍华人拍过拖,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特别能适应西餐的呢。

  小航也吃饱了,擦擦嘴说大巴你怎么好象没什么胃口。

  大巴说自做了官,酒量见长,饭量却是大减了。

  小航喝口咖啡,说在国企做老板的不知道多滋润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啊,还叫苦呢,装模作样。

  大巴说也不见得,在国企干吧,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要面对政绩和政敌的双重压力。

  小航说:得了,官老爷我这些年也见识得不少了,一个个不知道多风流快活呢。

  大巴苦笑一下,说要过得风流快活,其实也容易,第一心要够黑,第二胆儿要够大。可惜,两样我都做不到家,就这么晃晃悠悠混吧。

  小航笑眯眯看着大巴说,怎么今天象到我这儿来诉苦似的。官场这么黑,你干吗还削尖脑袋往里钻呀。

  大巴叹一口气,停了好一阵,说:

  世上有两样东西最脏最臭,男人偏偏最喜欢搞,一样是女人生殖器,另一样就是政治。

  说完发觉话说得有点糙了,有点儿不好意思,看看小航,她却并没有脸红,倒微微笑着说:大巴,你这话怎么好象连我也骂上了。

  大巴却并不服软,说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李敖说的,我是原话照搬。

  小航静了一阵,叹气说大巴,不知道你有没有怀念过从前的校园生活。

  大巴说是啊,在学校里都是好孩子,出了校门就身不由已,变质啦。不过,小飞倒是个例外,活神仙似的。

  小航听了心里一动,对比一下小飞,看一看自己,心想你叶小航不也俗人一个吗,以为自己是谁啊,忽然间竟觉得自己跟小飞真的是不搭配的,想着想着心情竟沉重起来了。呆了一会儿,缓缓说:

  大巴,记不记得张爱玲的一句话,她说人生就是一件华丽的睡袍,里面长满了虱子。

  说罢,不禁有些伤感了。

  大巴喝一口咖啡,嘴里苦苦的,对小航说:这句话应该是就女人来说的,就男人而言,应该换另一句话来讲了。

  小航说怎么讲。

  大巴说:应该讲人生如盛宴,狂欢过后,剩下的无非是杯盘狼籍。

  小航想了一想说,这话来形容男人倒贴切,嗯,有点意思,是谁说的。

  就算是大巴说的吧,巴立国。

  小航回过神,忍不住笑了,说大巴你这家伙还真逗。

  两人胡乱又聊了一通,又吃些甜点,就买单离去。

  大巴送小航到了公寓门口,小航却没有下车的意思,两人彼此间竟有了一些怪怪的感觉。

  小航说怪了大巴,咱们倒象挺谈得来啊,你这人挺会说事儿的。

  大巴说是啊,也许是臭味相投吧。

  末了两人相视一笑,也就道了别。

  夜里,大巴老也睡不着。

  看得出小航对自己开始有那么一点意思。

  如果,我和小航真的走到一起,那么,小飞跟小航的一段感情经历,真的划了句号了。

  大巴长叹了一口气,不禁有些惆帐,那么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浪漫爱情,就这么平平淡淡草草收场,落入了俗不可耐的老套。

  真的就这样了吗?……

  大巴想。眼睛一直睁着。呆呆望着天花板出神。

  8

  一顿沉闷的晚饭后,小飞没精打彩的睡在长沙发上发呆。

  这次在歌唱比赛没想会这样顺利,自己竟一下子拿了通俗组冠军。

  本来是一件好事,现在反而家里被它搅得乱糟糟的。林丽收拾着碗筷,看见小飞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觉得一阵阵心疼,嘴上则数落起来:

  好了好了,求求你别一天到晚半死不活的,那些什么经纪公司无非是骗钱的,你怎么就没点儿觉悟啊。

  小飞不言语,心想,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呢,你不出钱谁会帮你去包装宣传,拉制作,人家也是小本经营呢。

  自获奖以来,已经有好几家经纪公司来找过小飞,显然都看好小飞不俗的实力和俊朗的外形,不过一说到拉赞助呢,它们也都只能说尽力而为帮忙找找看,其实这么高风险的投资,小飞当然清楚拉到赞助的机会其实等于零。说到底还是得自己想法子去解决这钱的问题。

  这些年歌坛不景气。唱片公司签一个歌手就赔一笔钱,现在差不多都只剩下些自费歌手在支撑广州歌坛的门面了。北京虽然比广州强得多,可惜那里人才济济,不是自己挤得进去的。想来想去,真的有些绝望,难道就这样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这刚刚燃起的梦想之火,又一点一点熄灭吗?

  刷完锅碗,林丽走回屋里,又看见小飞痴痴呆呆的神情,想说什么却又不忍心,就咬着嘴唇,站在那儿,无限哀婉的看着自己的夫君,心如刀绞。已经一个多月了,小飞都是丢了魂似的,什么事都没有了兴致,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了。这样下去真得是受不了,林丽真担心有一天自己会精神崩溃。

  其实也不奇怪,小飞在单位里混的一塌糊涂,几乎到人见人欺的地步了。他这长不大的孩子,到现在还是不谙世事艰辛,人心叵测,他哪是人家的对手啊。工作这么不开心,他有这样的想法又有什么好指责的呢,虽然这梦想只是空中楼阁,根本没法子实现的。

  小飞坐起身,抱了吉它,懒懒地拨弄着,哼起一首歌,眼神暗淡无光。哼得是许冠杰的一首歌:

  埋没了天才/生趣问何在/光阴天天虚度/年龄难复再……

  林丽听得悲切,喊道别弹了别弹了!

  琴声嗄然而止。

  屋里静悄悄。小飞垂着头,慢慢说了一句:林丽,我已经二十六了。

  林丽红着眼睛,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把抱着小飞的头,揽在自己的怀里,喘着气,喃喃说,小飞,就算我们付出一生的代价,也不一定能成功啊。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无限柔情的抚弄着小飞浓密的卷发。

  小飞并没有明白林丽说“一生的代价”是什么意思,说,不去尝试拼一回,怎么甘心呢。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交待了吗。

  林丽苦笑着说,你又发什么愁呢,不就差一个钱吗,咱们可以想办法筹啊。

  小飞苦笑说我的哥儿们还不一样,跟我一样穷光蛋。父母亲的养老钱我是决不会动的。大概,也只有贷款一条路了,要不,高利贷也行啊?

  林丽抱着小飞更紧了,身体不自觉地哆嗦起来、哽咽着说:

  你这个傻子,胡扯些什么啊,办法总会有的……

  小飞不知道,此刻的林丽,已经泪流满面。

  9

  那雨点扑向我的脸/冰冷了我的心/比当初已改变/可会知此刻/多想讲你知/却终于没胆试/……

  绿茵阁咖啡厅,空气里弥散着那首《冷雨夜》的凄美和哀婉,林丽静静坐着,听得入神。

  对面,小航端着咖啡,低着头,轻轻品尝着,心里却在想,林丽约自己来,究竟是什么目的。难道,小飞与她的关系有了裂痕,真是这样的话,林丽恐怕是兴师问罪来的。

  小航打破了沉默,说林老师,我真不知道你约我来干什么,大家坦率一点,我想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林丽注视着小航,说:

  叶小姐,我跟小飞结婚已三年了,他心里真正爱的女人,我心里清楚,而且,我相信你也很清楚。

  小航愣了一下,说我不太明白。

  不是说要坦率一点吗,叶小姐,你是小飞真正的心上人,你我都不该回避这一点。

  小航有点脸红,没想到林丽说得这么直率,说林老师,你不觉得现在谈论这个话题,大家都很尴尬吗。

  事实就是事实,这一点,我现在不想多说,我只想知道,现在小飞在叶小姐心里,是什么地位,你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

  小航听着有些恼了,心想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简直有挑衅的意味。把咖啡往台上一放,靠在椅子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盯着林丽好一阵,冷冷说:

  你关心这个干什么,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小航扳着脸,停了半天,突然说:

  不错,小飞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我这样明白的回答你,你该很满意了吧。

  林丽沉默良久,说:

  好,那么我问你,如果小飞现在迫切需要一笔钱的话,你会帮他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好,我不妨直说,小飞想改变他的人生,他想作歌手,进演艺圈。他现在很需要钱。

  小航吃了一惊,说什么,不是吧,小飞他真想去做歌手?你知不知道,现在市场上推出一名新歌手,需要多少投资,成功概率又有多少?

  林丽低下头,想一想又说:

  我知道,这肯定要一大笔钱。但据我了解,你并非没这样的能力。

  小航说我承认,我能负担得起。但既然是投资,我要说,这样的投资产出和风险绝对不成比例,对任何一个生意人来说,这绝不是理智的投资,也不是我的行为方式。

  林丽说:那么,如果这不算投资,仅仅是一种帮助呢。

  小航沉默一阵,说以这种方式帮助小飞,去实现他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并不具备实际意义,这样的帮忙根本是瞎忙,况且,依小飞的个性,你认为他会接受这样的帮助吗?

  林丽说那么你是认为小飞没有实力吗?

  小航说:我要说小飞有实力,但他没有绝对的实力,比如孙楠,比如满文军。他们根本就不用做什么,人家会找上门,跟他们签约,为他们投资、打造品牌。像小飞这样的情况,在同级别歌手中胜出已经很难,即便非常幸运胜出了,晋身一线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说白了也就一边缘歌手,串串台混日子罢了。

  林丽说,说来说去,你其实就是不想帮忙。这我理解,你是个商人,而不是什么情圣。好吧,不提帮忙的问题,还是谈谈投资的可能性吧。

  小航说我不是已经说了吗,这绝对不是一场理性的投资,亏定了。

  林丽忍住心痛,说:

  但是,我来为你的投资作担保呢,担保你的投资,只会赚,不会赔呢?

  小航有些糊涂了,迷惑不解的说:你说的什么意思,我真的不明白。

  林丽含着泪说,你很快会明白的。现在你只是不知道我林丽是什么样的人,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当初为了小飞的工作和户口,我付出了一个女人所能付出的一切。我林丽,就是这样的女人,永远也不会变。

  说着,林丽终于流出眼泪,从座位上站起,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去,留下小航一个人傻坐着,百思不解:

  这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啊?

  10

  下班回到家,无精打采的小飞并没见到林丽母子,大概又上什么地方串门去了,并没有多想什么。

  在阳台上干站一阵,觉得有点倦意,懒懒上床睡去。

  天色暗淡下来,昏昏沉沉的小飞爬起床,仍不见林丽回来,有点奇怪,走进客厅亮了灯,又呆坐一阵,忽然见到桌上放着一张信纸,用钢笔压着,起身一看,竟是一封留言信,信上写着:

  宇飞,我的夫君,我已坐上开往上海的列车,永远的离开了你。不要找我,你知道我的个性,当我要下决心做一件事情时,没有我做不到的。

  你不用担心我,上海的同学帮我联系了一份工作,生计不会有问题的,儿子,我带走了,你自己也是个孩子,不可能照顾好他的。

  谢谢你宇飞,你给了我三年幸福时光,这是一生最美好的回忆,虽然我心里明白,我并不是你心中的最爱。

  宇飞,我知道,叶小姐是你真正爱着的女人,但你在她面前,总有不自觉的自卑感。你多傻啊,难道你不明白,在真爱面前,谁也没有权利自卑的啊。知道么,叶小姐同样需要你,前几天她还亲口对我说,你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

  去吧,宇飞,勇敢些,为你们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划个完美的句号。不要认为我把你还给叶小姐是对你人格的侮辱,请理解我,如果让我成为你人生路上的障碍,我宁愿去死。真的好希望有一天,你能够成为受欢迎的歌手,那么我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宇飞,真心祝福你,希望你和叶小姐一生幸福。

  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我放在梳妆台抽屉里。我们的婚姻,就到今天为止。

  再次祝福你,宇飞,请多保重,又及。

  林 丽

  五月十八日 草

  小飞看完信,浑身哆嗦起来,用拳头用力的捶打自己的头。然后就发了疯一样冲了出去。

  拦了一辆的士,直奔火车站。泪水,决了堤一样喷涌而出,心里呼喊着,林丽,你回来,你回来,你怎么忍心抛下小飞啊……

  夜已深。

  回到家,一身疲惫的小飞,傻坐在沙发里。

  香烟,一根又一根的抽。家里已再没有了往日的温暖和人气,四周墙壁,竟是一种清光光的阴森,好凄凉。

  小飞突然哆嗦起来。

  原来,一个人的家,是这样的阴冷,这样的孤寂啊。

  小飞忍不住呜呜哭了。

  现在他才感到,自己是多么软弱无助。林丽,为什么抛下我,知不知道,没有你,小飞现在一个人好怕呀……

  11

  时间是弥合创伤的良药,不管伤口在身上,还是在心里。

  三个多月过去了,小飞渐渐从妻离子散的创痛中恢复过来,只是仍然有时候不自主地发呆,眼神迷离。

  大巴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中秋节快到了,大巴给小航打了个电话,说小飞现在还是有些惚惚恍恍,中秋节大家来聚一聚吧,你也陪陪小飞,给他一点儿安慰吧。

  小航说这几次我去看小飞他都不大搭理我,显得对我有些怨恨了,真叫我难过,不想会有今天这个局面,唉。

  过了一阵,小航又说林丽出走毕竟跟我有一些干系,我去参加聚会,只怕反而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真的不好办的很。言谈中竟有一些推辞的意思。

  大巴说总不至于的,你也不用太多顾虑了。

  小航停了一下,忽然说节日里一个人倒格外落寞,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要不你过来吧,大巴,咱们出去到处转转,散散心聊一聊吧。

  大巴有点意外,想了一想说,小飞现在这个样子,我这个大哥还是得照顾一下他。中秋节我们已经定下来,几个哥儿们去荔湾广场美食轩聚一餐,到时候你要有空最好还是来吧,没空的话就算了,我们也不等你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中秋之夜,大巴、小飞和一班铁哥儿们又聚在一起,喝得挺痛快。小飞还是没什么精神,点了烟低着头默默抽着,也不说什么话。

  大巴手机忽然响了,一听竟是小航打过来的,大声问喂你在几号房我已经到楼下了。大巴笑着回答我们在紫云阁呢,快上来吧。收了线,拍拍小飞说,喂,精神点,你小航姐姐来啦。

  小航进屋,笑着跟哥儿们打过招呼,就在小飞身边坐下说小飞怎么样精神好些了吗,姐姐好担心你啊。小飞眼里有了些活泛,说是小航啊好久没见了现在还好吗。

  小航说:小飞,今天中秋节应该开开心心,来,咱们干两杯,两个人就喝了两杯。小飞有了点醉意,醉眼朦胧了看看小航,忽然又见到了那双象陶红一样美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不由得心里一震,恍惚中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好象一件件又活跃在脑子里,那么的生动鲜活。小航说小飞你要多保重啊不要姐姐老为你担心。小飞说:姐姐你也要多保重啊,不要忙坏了身体,钱是赚不完的。两个人越聊越亲近起来,小飞忽然看见小航姐姐眼角有了鱼纹,才发现小航姐姐原来已经有一点老了,不由得心生怜爱,心想光阴似箭啊,一转眼好多年过去了,自己跟小航姐姐也该有一个了结了,不能再让她苦苦等待了啊。又想起了林丽离别时在信中的叮嘱,要自己勇敢地去追求小航姐姐,越发觉得自己不能再拖了,我怎么可以再一次伤害小航姐姐呢,怎么可以辜负林丽的一片苦心呢,于是有了一个冲动,猛地站起来跑出去,出去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带荷包,又折回来叫大巴出来,说要借点钱用,大巴莫名其妙,借了三千给小飞。

  小飞拿了钱,跑到旁边商业街,进了一家珠宝行,挑了一枚自己满意的白金戒指,交了钱买下来,又跑着回了到包厢,喘着气,一步一步走到小航面前。

  大伙儿都愣住了,小航说小飞你没事吧又怎么了。

  小飞这时只觉得好激动,看着小航姐姐有千言万语想对她倾诉,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忽然一个激棱,恍惚中好象被至尊宝上了身似的,一下子跪在小航姐姐面前,流着泪,竟脱口而出了: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有珍惜,当我失去它时才追悔莫及。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要对小航姐姐说,我爱你。如果一定要在这个爱字前加一个年限,我希望是——一万年。说完将戒指递给小航。

  席间一阵欢呼。小航太意外了,红着脸接受了戒指,表情却似乎并不怎么开心,故作镇定喝一口酒。再看小飞,正笑容满面接受哥儿们的敬酒,好象又回复到从前那个充满活力的阳光男孩了。

  哥儿们说小飞你小子还真有一手,台词背得挺顺溜啊。又说这大话西游倒真成了经典时尚了,年轻人张嘴就能来上几句了。

  小航忽然说:是啊,我也挺喜欢白晶晶的一句台词的。

  哥儿们来了兴致,说哦是那一句啊说来听听。

  小航看了大巴一眼,喝一口酒,说我记得白晶晶好象是这么说的,她说:

  经过了这五百年的沧桑,我发现自己现在回来要寻找的人,其实不是他,而是你。

  嘴里背着台词,眼睛却看着大巴,目光幽怨。

  大巴看着小航,忽然眼睛竟有些酸了,心里好难受,低下头,闷闷地抽烟。

  哥儿们却哄笑了,说错了错了,白晶晶不是这么说的,小航你记错了,应该是……

  小航说哦,是吗,人老了,台词儿也记不住了。不说了,来,大伙儿喝酒啊!

  酒席散了,小航说小飞你们先回去吧,我有点儿醉了。大巴,送一送我吧。

  大巴又送小航到了公寓门外。两人坐在车里,沉默不语。呆了一阵,大巴说,到了。

  小航说大巴你真不明白我的心吗。说毕,竟伏在车上呜呜哭起来。

  大巴心中隐隐作痛,慢慢说:

  不成的,小航。小飞现在需要你,他现在真得太需要你了,现在只有你能救他知道么,这个时候失去你,他一定会疯掉,他会疯掉啊!

  说着,大巴竟掉泪了。停了一阵又说:

  小航,你跟我在一起算什么啊。小飞跟你这一段情,多美啊,那才是人间的佳话,浪漫的童话,爱的传奇,你俩应该顺应天意,做一对逍遥世外的神仙伴侣……

  小航猛地停止了抽泣,抬起头,痴痴的看着大巴,竟喃喃地又说了一句紫霞仙子的台词:

  你又知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没有了法力,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个神仙了!

  大巴听得心里一震,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恍惚中,竟分不清楚,坐在身边的女子到底是小航呢,还是紫霞仙子?她面对这个的男人是大巴呢,还是那个戴上了紧箍圈、化身为齐天大圣的至尊宝……这紧箍圈,它是什么东西啊,死死套住我的脑袋,拼命挣扎也摆脱不掉,它是什么呢?是对神圣爱情的敬畏吗?是对朋友的兄弟之情吗?是心底那善良的本性吗?

  外边,居然开始下雨了。

  冰冷的雨点敲打在车窗上,也敲打在大巴的心上。

  12

  广州白云机场,又一个繁忙的夜晚。

  广播里传来了登机通知。目的地是加拿大多伦多。

  大巴手上抓着护照和留学签证,慢慢地向停机坪走去。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小飞,祝福你。老哥不会忘掉你的。

  小航,对不起。原谅我的脆弱。大巴我其实根本不是条硬汉。大巴我没办法承受那比爱更深的伤痛……

  夜色里,飞机起飞了,掠过广州的夜空。此时大巴脚下,灯火熣灿,车流如织。

  (全剧终、谢谢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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